【第十二章 拜见舅父】

尸体找到，一干人犯互相攀咬，增寿在自己的证词上按了手印，神情有点恍惚，便向范大人告辞。

范大人定睛看着他，低声道：“之前我对你还有些误解，现在看，朝廷派你去江南是有道理的。”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增寿一愣：“大人这是何意？”

“你作何知道那么多？”

范大人眼神坚定，增寿不知该如何讲起，停了一下：“这……恕我不能说。”

“每个人都有秘密，只要你的秘密不会伤害别人、作奸犯科便好。”范大人点点头，拍了一下增寿的肩上：“也该回去准备启程事宜了。此行艰难，多多保重吧。”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像是话里有话，增寿疑心他知道些什么，便露出诚惶诚恐的样子，急忙点头道：“一定谨记大人教诲。”

范大人注视着他出了月亮门去，心里感慨着此人城府极深，若是能结交也算是段善缘。

增寿走了到前院庭中，罗凡刚将尸体运走，挎着刀走过来，增寿故意吸吸鼻子，呵呵一笑旋身就走。

罗凡则叫道：“正使，还有三天就要启程了，还请正使做好准备。”

“这是关心我？”

“此行任务艰巨，我不想由于一名饭桶纨绔丢了性命，”

后者说完背着手就走。

“哎……臭，恶臭，臭不可闻！”

增寿甩着袖子，也学罗凡的样子背着手大摇大摆出了提督府。

刚出门从侧面就跑来一个人：“六爷，六爷。”

正是小太监顺子。

“你来干嘛？”

“王妃不放心您。”

“哼，有甚么不放心的，范大人对我好的不得了。”增寿得意地撇撇嘴。

“我们爷那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人见人爱，花……”

“停，别啰嗦，走吧。”

“那个爷，王妃说让您二府街四老爷那去一趟。”

二府街国公府是他母亲的娘家，四老爷是她母亲的亲弟弟，增寿不太喜欢国公府，很少过去，他瞪了顺子一眼：“一定是你看上四太太那边的小翠，假公济私。”

“哎呦我的爷，就是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真是王妃吩咐的，说四老爷那正好有个极好的先生，可以跟爷到江南去的。”

增寿一想，他舅舅在翰林院，饿不死的清高穷官，可认识的能人是有若干个的，点点头，翻身上了马。顺子也上了马，主仆二人直奔二府街。

二府街是由于街上秦国公府得名，国公府分两房，并排占了一条街，增寿舅舅这边是二房，叫西府，国公爷的爵位是东府的长房袭着。

主仆二人在西府大门下了马，早有小厮过来牵起了马缰绳。

增寿看了一眼门口的马车，问道：“作何今天有客？”

“是公主府的马车。”小厮回答。

增寿哦了一声，点点头表示了解了。

长房那边二表兄，娶了先帝的妹子，叫做昌平公主的，算起来这公主是增寿的堂姐姐，据说为人最是飞扬跋扈，现在的西宫太后，当初是贵妃时候还很是受她的气。昌平公主是东府的儿媳，但从来都和驸马一起住在自己的公主府里。

增寿进了门，早有小厮过来磕头，嘴里喊着可见到六爷了，四老爷正念叨着呢，与此同时又有人过来，拉着顺子喊哥哥：“我带顺子哥哥去吃茶果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进了书房，他舅舅四平八稳地坐着喝茶，一个三十来岁留着小胡子的男子站起身，增寿很谦虚地对那人抱抱拳，接着走到四老爷面前作揖道：“外甥拜见舅舅。”

增寿由小厮引领着，左拐右拐来到书房门外，四老爷的书童迎出来：“请六爷的安。”

“清平，看看，我向来都说我这外甥不是外间传闻那样，今日一见，你可是信了？”

四老爷搁下茶碗，指着椅子叫增寿落座。

增寿注视着那男子尖嘴猴腮，听舅父唤他清平，心里冷笑可不是一脸穷酸相？这名字到真真应了景的。

“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如此。”

那男子捻着胡须，看向增寿。

增寿心里莫名烦躁，他在他舅舅和此物人的脸上看到待价而沽的神情。

而那男子身后，忽然显出一张白纸，上面写着柏清平，绍兴人，进士出身，放过两任地方官，因贪腐革职。

增寿揉揉眸子，那白纸忽地不见了。

贪腐革职？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吧？

“增寿……”

“舅父，昨日太后给外甥赐了字，唤作慎行。”

“慎行？嗯，太后对你寄予了厚望啊。”舅父点点头，露出一点笑容，“这位柏先生，曾在你父亲幕下，后来做过两任知县的。这些年向来都赋闲在家，他是绍兴人，出师爷的地方，你此去江南任重道远，柏先生有功名在身，却能在我请求下愿意做你的师爷，陪你一同前去，这可是半师半友的交情，快拜见柏先生。”

因贪腐被革职的师爷？增寿心里起了疑惑，但注视着舅舅殷勤的眼神不好拒绝，只好站起身又对着柏清平作揖：“见过柏先生。”

柏清平连声道不敢，对着他也作揖。

“哎，你这是……从没出过门，也从没领过差事，此去江南凶险万分，柏先生是南方人，在那边为官多年，你有何事都要多和柏先生商量。”

增寿不管心里怎么想，面子总要给他舅舅，连连点头。

又坐了一会，秦翰林问了些准备的如何之类话题，见增寿有点心不在焉，便开口说道：“昌平公主在你舅母那里，想要见见你。”

“她见我？”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增寿和这位堂姐都没说过话，这位公主是宠妃所出，当年先帝在世时也极为跋扈，增寿这样年少的闲散宗室，从来不被她看在眼里，怎么今天巴巴的跑舅父家里要见自己。

他就了解这眼高于顶的公主作何会来翰林家，虽然两家是没出五服的两房，可公主那边和这边素无来往的。

“可是公主要带些江南胭脂水粉？”

增寿试探着问。

“以公主之尊，怎能让你带这些东西，是东府的一点事情，你去见你舅母便知道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增寿起身又对舅父和柏先生做了一揖，柏先生急忙还礼，秦翰林道：“你是我礼聘来，不必多礼，增寿要对你执弟子礼的。”

小事带着增寿穿过花园，来到后宅门前。

有婆子迎上来：“六爷里面请。”

小厮垂手在月亮门前站住，增寿随着婆子往里走。回廊上站着个鸭蛋脸的大丫头，见增寿过来，急忙上前福身：“见过六爷。”

“紫烟姐姐不必多礼。可否通报一下，增寿拜见舅母。”

紫烟是施舅母旁边最得力的大丫头，在增寿耳边低声道：“公主来了有一阵了，像是有事找六爷。”

增寿点点头，含含笑道：“还是姐姐疼我。”说着手里一松，将什么东西塞进紫烟袖管之中。

小丫头打开帘子，听着里面有人禀告：“六爷来了。”

“见过舅母，见过公主。”

增寿进了门，秦四太太起身拉着他的手：“我的儿，听说给你派了差事，可准备的如何了。”昌平公主三十来岁的样子，柳眉杏眼，不怒自威，爽朗地笑道“四婶娘，我看增寿兄弟这有了差事，整个人都看着比过去稳重多了。”增寿心道，你何曾正眼见过我，哪里知道我是不是稳重？

寒暄一阵，不外乎是问王妃最近身体如何，增寿去江南准备的如何，可还缺些什么之类。

“其实今日请六弟来，是想求六弟一件事。”

昌平公主直接按照宗室排行，称呼增寿为六弟。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是有品级的公主，增寿是无品的闲散宗室，连声道不敢不敢。

“自家兄弟，六弟不必和我客气。这是驸马的私事，正好六弟去江南，别人我也信不过，驸马和六弟又是中表至亲，只能求六弟了。”

公主看了四太太一眼，用帕子擦着眼角：“哎，我们家那可怜的大姑娘啊，真是命苦。”

说着按了按，像是真流了几滴眼泪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