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争执】

春日乍暖还寒，晨光熹微之时，停留在枝叶上的水珠经过一夜的汇聚凝结，将整个崔府笼罩在一层薄雾中。

好在可一会，太阳上升，将晨雾驱散，朦胧中，一众女眷随着各自的儿郎上了马车。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天气去踏青正好，不会太冷，也不会太晒。”三夫人从丫鬟的手里抱过刚办过满月席的若兰，亲昵地与身旁的三爷低语。

“我怎么瞧着今个宛如是要下雨，刚梳发时，还没这么多云。”崔家三爷望了一眼天顶的云，嘟囔了一声，“早就与你说了今日不宜出门。”

“可我也早就定好了时间，再者说，现在云都没有一片，阳光也……”

不等三夫人说完，三爷就转身离去，留下发妻与出世不久的女儿立在马车前。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徐燕芝在不远处看得真切，低头看着自己手中拿着的伞，犹豫着要不要走上前去。

她这个时候上前，简直就是当众再给三夫人一巴掌。

尽管她反感三夫人利用她之事，但在三夫人抱着孩子转头看向自家夫君独揽新纳的一房美妾登上另一辆马车时，品出了点同病相怜的意味。

她在上辈子活得再久点，应也能注意到相似的场景吧。

不知何时三夫人收回了目光，瞧见了她，也瞧见了她藏伞的动作。

“燕娘，你一名人站在这里多久了？”

她面目从来慈祥，此时就算灰心不悦，神色也未见阴沉。

“三夫人安好。”她不打算提天气的事，拿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绣帕献上，“之前说的帕子绣好了，夫人看看，喜欢吗？”

她迎合三夫人的喜好，专门挑了素色的丝线，又联系到若兰的名字，绣了一朵淡雅的兰花。

三夫人让丫鬟抱走若兰，也没去接她的帕子，便说：

“燕娘，今日寒气太重，我忽然头疼得厉害，想一个人在途中小憩一会。你自己去找个马车走吧。”

刚要上前的徐燕芝一顿，“啊？”

就不带她走了？

行吧。看来三夫人是自顾不暇，没心思做损人的事了。

她就这么快地被三夫人“抛弃”了。

倒是也无所谓，她又不是上杆子非要做棋子。

徐燕芝将手帕揣回兜里，想着干脆不去了，反正也没她的事，她也不愿意跟这些人相处。

不如去找温哥哥，弥补之前被破坏的好事，增进增进感情。

正当她盘算着去哪寻找温应遮的时候，就注意到在这一列列马车之中，正有个年轻的漂亮郎君向她招手。

是温哥哥！

徐燕芝二话不说，快乐得像只小鸟一般一跃而上了马车。

“温哥哥，真是好巧！”徐燕芝将伞往车壁随意一立，熟络地仰靠在软垫上，双腿伸直，万分惬意，“这马车里还真只有你一名人？崔府作何还能为你单独备马车？你面子也太大了吧！”

这几年温哥哥混得这么好？加分！

“说甚么呢，燕娘，这是专门为我师父备的马车，可她近日身体抱恙，就由我代去了。”温应遮眼疾手快地接住即将要倒的油纸伞，开口说道：“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是冒冒失失的。”

徐燕芝吐了吐舌头，“你以后肯定能承师业呀，以后我可要仰仗着你呢，道士大人。”

“你是大房的人，不应是我仰仗着你吗？”

“这哪跟哪啊，跟你说实话吧，只有家主对我好，还给我独立的院子住，其他人对我都是眼不见心不烦的。”她骄傲地挺起胸，全部不把他们的厌恶当回事，“当然我也一样喔！”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们讨厌她，她也讨厌他们，半斤对八两。

温应遮刚要说什么，就被阵阵敲门声打断。

徐燕芝扬起的笑脸迅速阴沉了下去，打开门一瞧，居然是许久未见的洛浅凝。

遂她面无表情地又把门关上了。

为甚么这些讨厌的人总要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就不能互不打扰，让她安安静静地与温哥哥互诉衷肠吗？

“燕娘别关门——哎呀！”洛浅凝没联想到徐燕芝直接给她吃闭门羹，顾不上地伸手去挡，手掌被夹车门夹到，眼泪直掉，“燕娘，我知你上次恼我没帮你说话，可那些长安娘子，我也是一个都惹不起，你别恼我了好不好，我来，就是想与你赔礼道歉……你要是不肯见我，我就在这里不走了。”

崔家的人陆陆续续都到了，洛浅凝一哭，惹得所有人都看去。

这场骚动不大不小，崔决坐在马车内，耳廓微微一动，锁着眉问车外的人：“庞青，出甚么事了？”

看到她红肿的手心，皆是一愣，不知马车上坐着甚么人，竟然将人弄成这样。

“回三郎君，是洛娘子，注视着好像受伤了。”

“洛娘子？”

“就是半年前到府上暂住的那位，父亲为陇西节度使的洛娘子。”

崔决心下了然，抬笔继续完成今日未了之事，又听见庞青犹踌躇豫地补充：“好像是和……和表姑娘产生了争执。”

“表姑娘？”崔决笔尖一停，问：“她与洛娘子认识？”

“喔，是这样。”庞青胸有成竹，他在府中到处走动，又是崔决旁边的人，了解的小道消息数不胜数，“表姑娘和洛娘子的关系最好了。认识洛娘子的人都了解她心地善良，对人毫无芥蒂，不知是作何惹恼了表姑娘，注视着是真真可怜。”

“为何还不出发？”崔决觉得无趣，“她们二人产生争执，还能扰乱所有人？”

“自然不会，是三爷不知为何还没说要出发，三夫人仿佛也由于头疾去休息了……咦，表姑娘怎么在那个郎君车上？”

崔决的嗓门抬高，“谁？”

庞青斩钉截铁地再次展示自己的亲眼所有，“就是小的上次说的那个人，他往表姑娘脸上扔东西，欺负她来着。”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崔决放下笔，“……还是该去催催三叔父。”

“小的明——三郎君，您亲自去啊？”

看到崔决已经下了马车，庞青暗想，三郎君对这次踏青还真是重视。

可三爷那边，是要经过表姑娘……真希望表姑娘再拉着三郎君下水才好，那多丢人啊。

崔决经过洛浅凝时，便能听见她身旁的丫鬟斥道：“你这娘子，怎么这么无礼，连道个歉都不愿意？之前我们娘子是作何对你的？你怎么这般忘恩负义？”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别说了，我只是想让燕娘原谅我，如果这样她肯原谅我的话……受一点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走吧，我不想让其他人看笑话。”

“可是娘子，你的手早已肿了，我们只是让她赔个不是，您太好了！所以才让别人欺负了去！”她身旁的丫鬟心疼极了，眼尖地看着崔决从这头经过，忙跑到他跟前，不顾死活地跪在他旁边，求道：“求三郎君为我家娘子讨个公道吧，我家娘子想与徐表姑娘说上几句话，不料那人却用门重重地夹了我家娘子的手！”

“欸，你作何说不过我就去搬救兵呢？”徐燕芝插着腰，气鼓鼓地说：“我已经说了我此地没有消肿的药膏，让你家娘子赶紧去拿药，是你俩站在此地不依不饶的，怎么怪得了我？”

更何况她凭甚么要给一个，戏弄她，瞒着她，嘲笑她鸠占鹊巢的人道歉啊！

“崔三郎君，求你为我家娘子做主吧！”

崔决给了庞青一名颜色，后者心领神会地转身离去，去寻三爷的马车。

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她面前，一名海棠醉日，一名濯缨沧浪，就她窒息了。

他不会借此机会，找她的麻烦，在这么多人的面前斥责她无理取闹，就这样将她赶出崔家吧？

联想到上一世的他们坐在马车上谈笑风生地讨论着她的生死，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头晕眼花。

真想一车门把两个人都夹死算了。

“燕娘，你没事吧？”洛浅凝捂着红肿的手，哭着对崔决说：“三郎君，我不要紧的，你去叫人看看燕娘吧！”

徐燕芝没空跟她玩你受伤后我晕倒的小把戏，撑着车壁与她说，“洛娘子，我看你是不在乎你的手了吗？”

洛浅凝微微摇头，汲汲遑遑道：“我没有，燕娘你别气，别这么说……”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面露窘迫地注视着一旁跪地不起的丫鬟，和二位小娘子。

正在几个人为此争辩时，庞青跑了回来，对着崔决恭恭敬敬地说：“三郎君，三爷那边早已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出发。就等……”

“就等二位娘子处理完毕了。”

高升的日头藏进层层叠叠的云里，天穹变得阴沉起来，暖洋洋的光芒一下子被收了起来，众人的耐心也在此时到了临界点。

再不出行，这天看着好像真要下雨了，到底是谁在磨蹭呢？

是此物伤了人的表姑娘。

她是家主带回来的小娘子，具体是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们也不知。

平日里没规没矩，莽莽撞撞，听闻还在跟崔三郎揪扯不清，这就算了，作何在这种事情还争个孰是孰非？

一名节度使的女儿，愿意自降身份与她交往，她还胆大包天地伤了她，可真是闻所未闻。

本来就是表姑娘的错，她为何不肯认错，不肯低头？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耽误了这么多人的事，又丢了大房的脸面。

两个小娘子挣扎，闹得这么大，明明就是道个歉的事！

面对的质疑越来越多，徐燕芝难免嘴上打磕巴，她空洞的眼神不经意地落在崔决身上，犹豫着开口说道：“我才是……”

我才是那样东西被欺负的人。

温应遮扶过徐燕芝，看她面色不好，想让她先落座，给洛浅凝赔笑道:“我给洛娘子赔不是了，方才是我想与燕娘说几句话才让燕娘这么做的，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可这世上很难有公平，它取决于地位和名利。

崔决的嗓门如刀劈落，斩断她与他之间的链锁，

站在悬崖之上，与众人一起将她推了下去。

“表姑娘，洛娘子是崔家的客人。而你无论如何，都是大房的人，一言一行，皆代表了大房的修养与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