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空说阴沉就阴沉, 半点不由人。
江家二老这几天忙得跟卸磨的驴似的，好不容易把地里的玉米都收完了，赶着中午回家, 想着吃完了饭就拉去镇子上卖, 谁知被楚年这一耽误，根本就没来得及吃上饭，就眼看着变天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袋袋玉米都扛到板车上摞好后，江家二老才缓了一口气停下来。
哭笑不得，暴躁得要死，也只能空着肚子先去装玉米。
江母怨毒地转头看向小破屋门口, 抱怨道：“老娘早跟你说了他能抓到蛇, 你非不信，现在好了, 真把郎中引到家里来了，你说怎么办好吧？”
“...他咋请来的郎中？就这么两天, 他就是把山上的蛇抓绝了也凑不到这么多财物啊。”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老娘不管，反正得把他手里的钱都收上来。”
“你没收？老子那天就让你去收了，你没收吗？”
“...你现在是在怪我？”
两个人都是一肚子的气没处撒, 三两句话里火.药味渐浓, 吵了起来。
可吵吵又有什么用, 本来就饿肚子，闹起来更觉着饿了。
“没用的婆娘, 滚去弄点干粮, 老子去把他手里的财物收过来。”说完，江爹带着一身火气往小破屋走。
楚年注意到江爹气势汹汹又目标明确地朝自己这边走来, 就知道这糟老头子又要作妖了。
但郎中都早已看上病了, 他再不爽, 还能作何着？
江爹到底还算是个要脸的人，有外人在，且是跟着马郎中一起来的外人，即便黑着脸，还是稍微收敛了一些，只粗噶着嗓子闷声问楚年：“你哪来的财物请郎中？”
楚年轻笑：“不劳你费心。”
“你！”江爹一噎，太阳穴狂跳。
瞟了一眼旁边憨厚的车夫，江爹咽了口唾沫，突地说：“胆子不小！难道你不了解没分家之前私藏钱的行为最遭人唾弃，是要挨鞭子的？这事要是捅出去了，以后可就别指望左邻右舍再对你有好脸色了！”
糟老头子坏得很，想不到想吓自己。
楚年状若惊愕：“我那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这钱挣来就是给夫君看病的，村子里的人都了解，你也同意了，哪里来的私藏一说？”
旁边车夫才是真正的惊讶：“大哥，你这儿子，到底是不是亲生的啊？”
“？？？”江爹被问的脸色都变了。
楚年正好对此起了疑心，他没想到车夫这么勇，直接就问了出来，更没想到江爹的脸色直接就变了。
所以...病美人真的不是亲生的？
楚年的眼神微微变了变，只觉得病美人实在是有点可怜......
这时小破屋里传来声响，听动静应该是马志成要出来了。
楚年莫名地就有点惶恐。
楚年是没有亲人的，现在没有，以前也没有，于是没有甚么陪护他人去看病的经历，许是江自流过分小可怜了点，作为他名义上的“夫郎”，莫名生出了几分相依为命的感触来。
而就在这样的心境下，江爹还在哔哔赖赖财物不钱的什么的。
楚年瞥了江爹一眼，抖了抖衣兜。衣兜里文钱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着声。
江爹一下子就闭了嘴，盯紧了楚年的兜。
楚年冷笑，也不知道这糟老头子作何想的，尽然觉得能从自己手里搞走财物？
小破屋的门被推开，马志成从屋内走了出来。楚年二话不说，把兜里掏出来的钱全给了马志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忽然被塞了一手的财物，马志成愣了一下，用眼神询问楚年：不是说好了先赊账吗？
楚年边顺着门缝往里面瞄了一眼，边说：“马叔，此地是四百四十一文钱，你先拿着，剩下不够的，我再补给你。”
“多少？”江爹口都张大了，怎么也想不到几天的时间里，这弱不自觉风的小哥儿能赚到四百多文财物？
“作何可能呢？就算在镇上当一天短工也才能结三十文工钱，你哪里搞来的四百多文财物？”
偷的吧？！
江爹眼睛一斜，不客气道：“给三子看病是要紧，但你可不能偷钱啊！”
楚年无语，刚要说甚么，却被马志成抢了先：“这些钱都是年哥儿在师父那赚来的，其中一部分还是我亲自结给他的，你怎么可以凭白污人清白？”
江爹：“......”
马志成说完，打算先把财物还给楚年。
说话间他对马志成眨了下眼，用余光瞥向江爹。
楚年见状连忙推脱：“马叔，我知道这些不够，但你先接着，剩下的我过几日再还上。”
马志成是个聪明的，反应过来了楚年的用意，遂没再甚么，在江爹肉痛的眼神中把钱收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楚年呵呵。
江家人无下限的不要脸早已不能惊讶到他了。他们不是想收钱吗，那他偏就要当着他们的面，把所有的财物都交到郎中手里，让他们想要也要不到，气死他们。
反正，楚年还有一只小肥兔不动产。
江爹这叫一名气啊，可再气，也不好对人人尊敬的郎中发脾气，想骂两句楚年吧，又联想到才马郎中一个劲在替楚年说话......
江爹：“......”
简直呕死，马郎中为何对小混蛋的态度这么好？
把江爹收拾了后，楚年需要面对的就是江自流的病情了。
尽管忐忑，可是无法回避。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江爹也很关心江自流的病情，他问：“那马郎中，三子的病作何样，还有的治吗？”
楚年三人都瞅向江爹，其中车夫的眼神最直接地表达着不解，不明白这冷酷无情的老头作何忽然又关心起不被待见的儿子了。
楚年冷笑了一声。
别人不了解，他还能不知道么。糟老头子被自己气了个半死，现在肯定是想听到一名好消息缓解缓解郁闷。
而对糟老头来说，最好的消息自然是江自流不行了没救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被问到这个，马志成的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
他摇了一下头。
见状，楚年心里登时咯噔了一下。
江爹恰恰相反，他之前的气急败坏瞬间荡然无存，黑灰的脸上蓦然焕发了光彩，连眼珠子好似都亮了几分。
而后便听马志成带着几分薄怒开口说道：“十几岁的好汉子，风华无双，作何能被你们蹉跎成这样？先用药调理着吧！”
楚年：“......”
楚年：“？？？”
楚年：“！！！”
嗯？先用药调理着？
那也就是说，有的治！？
楚年反应了一下，短短几息的时间，宛如坐了一辆过山车。
真是...
马叔说话作何还大喘气呢。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而听到这话，江爹一下子没反应回来。等感觉到好像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仿佛一桶水浇了下来，张了张嘴唇，结结巴巴地问：“马、马郎中，你、你这么说又是啥意思？”
马志成没甚么表情地看他一眼，侧首对楚年说：“情况很复杂，进去坐下我渐渐地跟你说。”
闻言江爹脖子一梗：“我是三子的老子，这难道不先跟我说吗？”
车夫幽幽地来了一句：“大哥，外面那板车是你的吧，你另一名儿子爬上去了。”
江爹一怔，扭头去看。
一看，好家伙，好不容易被江母哄好了的江四不了解什么时候又出来了，正往板车上爬呢！
那板车上都堆满了装袋的玉米了，哪还装得下江四这么大一个人，遂江四连蹬带扔，把玉米袋往下踹。
由于是放在板车上的，所以玉米袋的口子都没作何系太紧，被江四一踹，松松垮垮地开了，往边上一斜，一根根绿色的玉米撒了一地。
江爹：“.........”
江爹一下子就毛了，叫喝道：“我的儿啊，你在干甚么呦！”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叫完拔腿就往板车那跑，边还在骂：“秀芳！你死哪去了？不是让你注视着四宝的吗！”
秀芳正是大儿媳的名字。
听到喊叫，在厨房里忙活的江母待不住了，举着锅铲子就跑了出来，茫然地问：“怎么了怎么了？我的心肝又作何了？”
“你管的好儿子！你看看他都在干甚么！”
当真是鸡飞狗跳，没个消停，让车夫叹为观止。
对此，楚年和马志成都很冷漠。
马志成看到江家二老的注意力都去了江四那边，微微摇头，叹了一口气。然后把楚年才给他的文财物拿了出来，重新放到了楚年手上。
楚年抬头：“马叔？”
马志成肃然着一张脸，问：“你是真心要给江三看病吗？”
楚年被问得眼皮一跳：“...马叔？”
马志成扫了眼楚年身上的喜服，开了开口，想说甚么，却到底没有说出口。
医者父母心，哪怕病人只剩一口气了，只要家属不放弃病人，他此物做郎中的，断然不可能说出不救人的话。
但江自流的“家人”们明显是放弃了他的，剩下一名楚年攒着劲地想救他，却是个才嫁过来几天的夫郎......
世人都说姻亲不及血亲，到了江家和楚年这，却仿佛反过来了。
马志成轻叹一声：“你此物傻孩子。”
楚年听到这话就没底，攥着手心里团成一团的文财物，认真说：“马叔，你放心给我夫君看病，我会抓紧挣财物的。”
马志成把手搭在门上，说：“那进来细说吧。”
楚年跟了两步，忽地伸手拽住马志成衣角，说：“马叔，等等。”
马志成疑惑地看他。
楚年眼眸几闪，略微犹豫了一下，抿了抿唇，说：“我们去旁边说吧，今天这么一折腾，我夫君肯定累了，我想让他好好休息会儿。”
车夫在旁边听得都快哭了。
这么好的哥儿，人好看，心地更是善良，哪哪都好，简直挑不出半点不是来，怎么就英年早婚许配给了这家人呢！
马志成看到楚年的表情，猜测他是不想让江自流听到自己的病情。
思及此，马志成更加感慨了，看楚年的眼神掩饰不住爱怜：“傻孩子，作何就这么痴情呢。”
楚年：“......”
嗯？
小破屋内，一直能听到外面嗓门的江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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