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憎恶 “你理应叫我哥夫。”】

吱呀一声, 老旧的木门被推开，发现没有关门的来人自己走了进来。

“哥哥，你在家的吧？”他向屋里面张望, 刚好碰上从室内里走出来的江自流。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看到江自流后, 他四处张望的目光瞬间聚了焦，直直凝在江自流的面上，视线颇为灼热。

“江哥哥。”他唤江自流。声线愈发的柔，最后的咬字吐气如丝，仿佛夹在喉咙里。

江自流注意到了来人，脚步顿住, 停在房间门外, 没再继续往外走。

“楚莲。”江自流认出了他。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听到江自流叫出自己的名字，楚莲先是一怔, 而后面上迅速浮出一抹羞涩和自得：“江哥哥竟然还记得我？如果阿莲没有记错的话，你入目的是过阿莲一面吧？还是在好些年前, 好多人里，短暂地见过。”

江自流的记忆一下子被拉回了某年盛夏。

他轻点了一下头，淡淡说：“是在罗夫子家屋外, 你在橘树底下乘凉。”

楚莲双眸闪动, 盈动的流转, 像是汪出了一江春水。他抬起手掌，手背半贴在面上, 略有些扭捏地低下了头, 羞臊地小声说：“没联想到江哥哥竟然记得那么清楚......阿莲...阿莲都不依稀记得了呢。”

楚莲说了谎。

事实上他记得可清楚了。

更何况罗夫子家也不是甚么初见。

楚莲初次见到江自流，是在春日的田埂里。

某日楚莲出去散心, 来到田埂上, 注意到了一个放牛吃草的少年。少年背影潇逸, 引得楚莲注意，心念微动，萌生了想要一睹正脸的念头。

于是楚莲悄悄向少年靠近。

靠近了些，楚莲发现少年手里执着一条柳枝，柳枝很长，少年用手提着柳枝，点在地面的尘土里，手腕起伏间，尘土飘然。

见状，楚莲的兴趣少了一半。他喜欢爱干净的人，不喜欢这么大了还爱玩土玩泥巴的汉子。

可来都来了，少年只一名背影都如此挺秀俊逸，不看了正脸着实有些可惜，还是看一下吧。

楚莲继续向前靠近。待他离得近了，才发现那地上被柳枝划出来的，横排竖排的，工工整整的，居然像是......字句？

原来不是在玩泥巴玩土，而是拿柳枝在脚下写字练字吗？

这是谁家的好儿郎，放牛的时候都不忘练字？

楚莲削减的兴趣一下子又回到了，并且升腾得更高。

楚莲状似不经意走过对面，实则迫不及待看少年长什么样子。

楚莲注意到了少年的样子。

那一刻，田埂上的牛叫、蛙鸣，人声......一切纷杂的声音，通通都好像潮水一样往他的耳后褪去远离。

嗓门在变小，瞳孔在放大，楚莲盯着对面的少年，一颗心砰砰直跳，战鼓惊雷似的，仿佛就要冲出他的胸腔。

向来没有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人。

少年衣服上尽是补丁，可能因为过水太多，掉色严重，颜色都不大均匀了。可就是这么一名身着朴素，甚至寒酸的少年，站在那里，站在春日万物复苏的田野里，就是无比地耀眼，耀眼得让人没法挪开视线。

周遭所有复苏的春色，全部只配做他的陪衬点缀，他往那里一站，入了谁的眼，谁就再也看不进其他任何。

万籁此俱静，唯有跟前人。

楚莲看得都痴了。

他在那一刻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嫁给这个少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后来，楚莲开始悄悄打听少年是谁，开始频繁出现在村里唯一的夫子罗夫子家附近，就为了寻找机会制造偶遇。

终究，直到盛夏的时候，楚莲逮到了机会，如愿跟江自流相遇了。

... ...

回忆沸腾，楚莲心里酥麻痒痒，看着江自流的眼神都要滴出水来。

“阿莲没有想到，就那一次偶遇，江哥哥想不到会把阿莲记到现在......”

“不是，那天在场的人我都记得。”江自流打断了楚莲。他的声线清沉，像沁凉的泉水。

楚莲被浇的骤然清醒了。

他从回忆的滚烫酥麻里抽身退出，回味江自流刚才说的那句话，些许有一点不太理解：“那天在场的人你都依稀记得？那天少说也有八九个人吧？”

江自流：“原来你也还记得。”

楚莲：“......”

楚莲：“不是？我只是大概依稀记得人数，至遂哪些人，可就不依稀记得了。”

江自流淡淡道：“我自小记性就不是很差，遇见的人，报过名字的，自然而然就会记住。”

楚莲：“......？”

楚莲有点愣了，这怎么，跟他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楚莲问：“你难道依稀记得那天在橘子树下乘凉的所有人吗？”

“罗大根，罗青河，陈必举......”江自流报出了几个人名。“咳...剩下的是哥儿，咳咳...我便不说他们的名字了。”

楚莲：“.........”

楚莲有点呆。

谁会记住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人的名字啊！

还有...谁要真听你说那天在场的都是谁和谁啊！你就是报出了名字我也不记得不认识啊！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但最起码楚莲清楚地心领神会了，原来，江自流不是只依稀记得他一个人。

宛如一盆凉水劈头浇下，把楚莲灼烧滚烫的酥麻悉数浇灭了，楚莲面上的笑容渐渐地消失，那份自得，也湮灭得荡然无存。

江自流见楚莲收了笑容，也不说话了，侧首看了眼敞开的大门，对他说：“咳咳...你哥哥不在家，若是有事...咳咳咳咳...明日再来吧。”

竟是直接送客了。

“......”楚莲闭了闭眼。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可楚莲是知道楚年不在家的。

就是由于了解楚年不在家，楚莲才过来的。

那日楚年跑回家里，说是回门，其实分明就是耍横欺负人！不仅抢走了钱，偷走了狗，还辱骂娘亲，羞辱自己......

这口气，他楚莲才不可能搁下呢！

楚莲这几日之于是这么安静，其实就是在暗暗部署计划。

楚莲憎恶楚年，他要报复楚年，要让楚年付出代价！

那日后，楚莲就开始注意起楚年的动向。

正好这附近有家汉子对楚莲心生爱慕，还曾叫人上门说过媒，楚莲便悄悄找上那汉子，让那汉子多多帮忙注意着楚年一家的动静，有甚么事情都要来告诉他，他也会时不时地问起。

于是，楚年昨日匆匆去请郎中回来给江自流问诊，今日又一早就跟人进山采药，楚莲全都知道。

楚莲就是特意趁楚年不在家的时候过来的。

他要送给楚年的“好果子”还没开始，怎么会因为江自流的一句送客话就转身离去？

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楚莲柔柔地喊：“江哥哥...”

“你理应叫我哥夫。”江自流出言打断了楚莲。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楚莲一窒。

从江自流的话中感觉出了不悦。

楚莲注视着江自流，江自流病态虚弱，但站立挺直，清风俊骨，温润似玉，哪里有什么不悦？

错觉么...？

但不管有没有不悦，被江自流这么一提醒，这“江哥哥”横竖是不好再叫出口了。

与此同时楚莲还忍不住有点郁闷：甚么哥夫，一般都是叫哥，少有人叫哥夫的吧！

江自流这特意点出“哥夫”......是想提醒自己自重吗？

思及此，楚莲的表情微微有些变了。

“咳咳...”江自流脸色有些发白了，往门外比了个手势，对楚莲说：“你若有事，等你哥哥回来再来吧。”

就...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完全没有想跟自己说话的意思？

楚莲：“......”

楚莲自诩长相好看，性格也好，更别提眉心那一点红痣有多惑人，他在这大罗村里，走在哪儿都是会被人多看两眼的，就是左右隔壁若干个村里，也能听到别人夸他的声儿，尤其年岁到了，上门说媒的人，那叫一个络绎不绝......

哪怕不说这些，哪怕江自流对美色不太感兴趣，可是情分呢？自己跟江自流，可是曾定下来过婚约的呢！江自流心里对自己，难道就一点特别的涟漪都没有吗？

说到婚姻，这当然是楚莲当初自己争取来的。

楚莲当初软磨硬泡，想方设计，磨了好久，才磨得娘亲虽不情不愿，但到底还是同意他嫁去江家。

可惜，转瞬间江自流就生了病。

江自流病来得凶猛，一病不起，江家对外都称江自流就要不久于人世。楚莲就算再心动喜欢，也不可能嫁给一个就快死的短命鬼去守寡啊。

不能嫁给江自流，楚莲心中自然是有遗憾可惜的，但一联想到江自流就要死了，自己得不到，别人也得不到，倒也勉强能算平衡......

只是，自己过来这边。

到现在，江自流除了刚看见自己时叫过一声名字，后面张口闭口都是“你哥哥”“你哥哥”......

现在连“哥夫”都出来了，可真是怪刺耳的。

“哥哥跟哥夫的感情真好呢。”楚莲掀起嘴角，柔声说。

江自流没有说话。

他喉间隐隐有些犯甜，不想再轻易开口。再说这种夫夫之间感情的事，就算对方是弟弟，也不好多说才对。

所以江自流用沉默默认了。

前几日，楚年回过娘家一趟，回来时虽然强调没事，但那种闷闷不乐的郁态，戳在了江自流心里。

其实，若非楚莲是楚年的弟弟，江自流只会说的更少。

江自流还没有确定阿年对娘家那边的感情到哪一种地步，故而对他这个弟弟，丝毫未有怠慢。

只是...

江自流这时的沉默，到了楚莲这里，就被视为了踌躇了。

感情好？

楚莲心中冷笑。

作何可能呢？谁会真的喜欢楚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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