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故人（三更合一）】

白芨的后半句话未能说得出口, 头上的剑阵就如雨般下落。

她方才看到季鼎头上的剑下落时，脚下的格子后有淡淡虚影。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格子只是障眼法，真正的出路就在脚下！

她刚要提醒大师兄, 却发现喻永朝早已神色凝重地看向脚下的格子。

喻永朝言简意赅：“你们先走。”

他扫了眼白芨和一旁的饕餮, 手中折扇腾空而起。霎时, 浓郁的魔气从扇中散出, 径直轰向地面。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是白芨真正意义上注意到大师兄出手。

她盯着那空中翻飞的折扇，很难想象这一纸折扇能造成如此大的杀伤力。

魔气外溢化作袭击方式，这便是出窍后期的实力吗？

头上的剑阵依旧不断下落着，白芨盯着脚下的裂口, 伏鹰鞭一甩, 缠绕在饕餮身上。

她受了重伤, 行动不便, 该用伏鹰鞭先带她走。

不同于往常战斗的时候，伏鹰鞭此刻正轻柔地束在饕餮腰间。那裂口正不断缩小, 白芨没有踌躇，直接将饕餮扔了进去。

喻永朝凝神注视着天上转动的剑阵, 不知在想些什么。

眼注视着裂口早已缩小到原先的一半，白芨偏过头正巧躲了一道从天顶下落的剑。

“师兄小心！”

又是一道银光闪过。

白芨与喻永朝之间坠下一把剑，彻底挡住了白芨的视野。

“你快走。”

师兄嗓门淡淡，一招手, 空中的折扇掀起一阵风来, 魔气柔和地拖着白芨到了裂口处。

裂口处也并非全数安全。

在上方又径直落下一把剑来，若不是魔气反应够快，此刻白芨已经断了一只手。那剑擦着白芨的手臂而过, 却还是刮开了衣袍, 留下了一道血痕。

白芨被魔气载着半个身子早已进入了裂口, 却陡然听见一声闷哼。

她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却只看见越来越多的剑从天上下落。

密密麻麻。

视野范围内全是银光，她连大师兄的一片衣角都看不见。

“大师兄！”

连比较安全的裂口处都有剑阵下落，那在远处的师兄那边呢？

情况恐怕只会更加糟糕。

裂口越缩越小，白芨试图挣脱魔气返回到杀阵之内。

柔和的魔气在此时陡然强硬起来，拽着白芨往出口处去。

师兄还在里面！

刚才的那声闷哼……是师兄受伤了吗？

白芨最后只来得及回头望了一眼，整个杀阵的格子中都落了剑，而师兄却不知在何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

杀阵的出口仍是一片森林。

白芨从裂口处出来时，浑身仿佛被碾碎了般的酸疼。缠绕在她身上的魔气早已消散。

她第一时间是回头去看大师兄有没有从杀阵中脱出。

身后空无一人。

不仅大师兄不在，连早她一步转身离去法阵的饕餮也不在。四周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在此处。

更何况，似乎与入阵之前的景色并不相同。

淡淡的灵力护住了致命伤，这才强撑着站起身来往树中走。

被剑阵砍伤的右臂还在不断流着血。白芨左手双指并拢，迅速点向右肩的穴位，防止失血过多体力不支。

大师兄还在杀阵里面，她要回去！

此时正值正午。

白芨踏着落叶凭着记忆向杀阵的方向走去，地面上的落叶随着她的脚步发出细碎的践踏声。

她举起玉牌，眯着眸子看了看位置。

玉牌之上只有两个红点，一个是她的位置，另一名离她有一定的距离，不远不近。

若是师兄在杀阵内，那另一名红点大概率就是饕餮了。

看起来裂口处理应是个传送的阵法，将她与饕餮传到了不同的位置。

脑海中依旧是万剑齐落的画面。

白芨被剑阵伤到，感觉体内的魔气眼下正不断外溢。若是她猜的不错，这法阵对修士的影响十分大。被一把剑所伤后，流逝体内的灵力或是魔气。如若找不到杀阵的生门，体内的力道又一直在流失，那必然会困死在阵中。

对她用如此阴毒的杀阵，林问夏的野心昭然若揭。

只是她究竟为何要置自己于死地？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口中的女主又是什么？

上辈子想不通的事情，这辈子她也懒得再去想。仙魔本就对立，一刃之伤，百年冰牢，她日后定会一笔一笔报复回到。

没有喻永朝的引路，白芨寻起路来格外困难。她推测杀阵就在附近不远处，因为脚下的灵植都与进入杀阵前的灵植相符合。

白芨拖着伤向来都寻到了太阳西沉。

她果然高估自己的寻路能力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玉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代表着饕餮的红点也早已转身离去，估计是去寻找同队的同门了。

白芨微微叹了口气。

她要是再耽搁时间，师兄恐怕在杀阵中被剑穿成了筛子了。

她转过头去，却发现四周的灵植有被烧毁的痕迹——

此处正是她与林问夏打斗时，伏鹰鞭附以的魔火燃到的灵植！

那就说明她与杀阵所在的地方已经无限接近了。

泛着白光的阵法就浮在空中，白芨几乎是没有踌躇就想走上前去。

脚下的灵植微微拂动。

几乎是本能反应，白芨的玉扇从腰间脱出，接下了那锵然一击。

感受到那熟悉的剑气，白芨转过身，望向从背后袭击她的人。

那是碎星剑发出的剑气。

该来的还是来了。

白芨含着笑容，眸中却翻涌着如冰的森冷，证明了她此刻心情并不平静：“你们仙门的弟子，都这么喜欢用偷袭这种不光明磊落的招数吗？一名自诩正道的门派，作何一个两个都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古树之下，静谧无声。

来人一袭白衣，是玉昆宗惯例的款式，袖口与衣带间镶着三纹金边。玉昆宗的宗门服饰分的很明，筑基前的弟子是一道金边，元婴期之是两道。三道金边，修为至少也到了出窍期。

那人右手持剑，剑尖直指白芨。长发用墨色发带束起，一向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时藏了万千思绪，很是震惊地看向眼前的人。

白芨咬了咬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

祝景之。

来古秘境之前，她就早已做好了能碰上玉昆宗的前同门的心理准备，只是没联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先是林问夏和季鼎，接着来了个祝景之。

还偏偏是祝景之。

此刻看到回过身的白芨，祝景之也十分震惊。

他循着周围汹涌的魔气追到了这里，却万万没联想到眼前的人是他寻找了数个月的师妹。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他的师妹脸上爬满了魔纹，浑身上下泛着魔气，正站在他的面前，用讥讽的神色注视着他。

祝景之竟生生倒退了一步。

演武场守擂他没动过一寸，跨境斩杀妖兽他没退过一毫，而面对白芨这冰冷的神色，他却第一次退了一步。

祝景之脑中的思绪混乱，并未注意白芨之前对他说了什么：“师妹为何会在此地？可是有魔物伤你？我循着玉牌寻找失踪的同门来到了此处，你有没有看见季鼎？”

原来是照着玉牌找到了这里。

她早该想到的，既然魔修有玉牌定位，那么仙门也应当有互相联络的方式。

“祝景之。”她开口唤他，举起自己的手端详着，“大家都是修士，我为何来不得这古秘境？”

她叫他祝景之，而并非师兄。

心像是被狠狠地攥住了一般，疼的他垂下了眼，不敢再去看白芨的脸。

“你看清楚了。我是魔修，不是你玉昆宗光风霁月大师兄的师妹。”

手上的魔纹如同图腾般具有美感。她从前只觉得遍布手上的魔纹丑陋，甚至不堪入目。而如今，魔纹如同她新的人生般璀璨亮眼。

祝景之手中的剑垂下去，如同一只泄了气的气球。他迈步上前，却看见师妹警惕地注视着他。

那样警戒的神情，那样防备的姿态。

让他不了解该不该继续迈步上前。

仙门与魔界从来都是相见相杀的关系。可他还是想了解，白芨坠崖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会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会变得……与之前判若两人。

手中的碎星剑被他收回到剑鞘，他尽力压着声线，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师妹，那天的宗门任务，到底发生了甚么？”

尽管林问夏和长老说白芨入魔发狂伤人，可他依旧不愿相信。

他与师妹相识许久，熟知师妹的性格。如今师妹带着冰冷的恨意对他，这其中一定有甚么缘由，他不了解的缘由。

他想听白芨亲口说。

白芨心情复杂。

若是再早些，祝景之肯询问她，听她解释，上辈子的结局也不会以那样惨烈的形式收尾。

她心想，为甚么偏偏是等她彻底选择入魔后他才来问？为何偏偏和上辈子不一样？

两人的道不相同，就算她解释了，他们也回不去师兄妹的关系了。

白芨摇摇头：“太迟了。”

“甚么？”

祝景之没听懂白芨话里的意思。

是指他问的太迟了，还是她坠崖之后他寻得太迟？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白芨无意与他纠缠。大师兄还在杀阵里面，生死未卜。

魔气自玉扇释放而出，模糊了祝景之的视线。

杀阵的法阵依然在空中旋转着，祝景之面对白芨释放的魔气并没有防备。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能感觉出，魔气中没有杀意，只是为了阻止他继续上前。

正在此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叛徒！竟敢伤我门中弟子。”

剑气翻飞，瞬间将魔气中的白芨打落在地。

白芨喷出一口鲜血，死死地盯着魔气后的人。

玉昆宗的长老，景恒。

“果然如此。”景恒傲慢地看着伏在脚下吐血的白芨，神色不屑，“入了魔也是这般废物，难怪主动离开宗门，还算你有点自知之明。”

景恒在玉昆宗与徐白关系说不上融洽，甚至有那么点竞争的意思。他早就看徐白门下弟子不顺眼，只是碍于宗规律法并不能出手。

如今徐白门下的弟子入了魔，倒是正好为他提供了泄愤的机会。

景恒手中灵力凝聚，渐渐地一步一步走上前。

“景长老。”

景恒将目光移到身侧的人身上，开口的正是祝景之。

“怎么？”他侧首，倨傲地瞧着眼前妄图拦下他的人，“这不是玉昆宗的未来剑尊吗？看未来剑尊的样子，是想阻止长老肃清魔物了？”

景恒一口一个未来剑尊，带着讥诮的神色。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承认自己就是嫉妒了，祝景之的天赋极好，他打探过掌门的意思，这玉昆宗未来剑尊的称号，多半就是祝景之的了。

景恒话音一转，声线陡然阴沉下来：“还是说，你为了已经入了魔的曾经的师妹，不顾宗门的规矩，起了对抗长老的心思？”

“景长老，慎言。”

祝景之嗓门清冷，面对景恒的挑衅并未动怒。他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行了个晚辈对前辈的礼节，挡住了景恒望向白芨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