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十未立】

夜色渐浓。

池鱼拖着疲惫的身躯下班，在摩肩擦踵的人群中挤上地铁。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腾出一只手打开微信。

早已过去24小时了，相亲对象依然没有回复他的讯息。

池鱼瞥了一眼对方的朋友圈。

发现之前的三天可见忽然变成了半年可见。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几条动态映入眼帘：

“男人是渠道，情感是技能。”

“一切为我所用，一切为我赋能。”

“精修自拍照”

“亲爱的大女主，不要在NPC身上浪费时间，请率先完成主线任务，祝你玩的开心。”

“旅游照片”“美食照片”

“多做一道题，男友会升级。”

“多学一分钟，上岸挑老公。”

“做题照片”“申论题目”

光看朋友圈的文案和照片。

俨然一副上进的考公女生模样。

要不是知道对方脱产在家备考五年，还没有上岸。

他差点就信了此物人设。

池鱼笑了笑。

对方毫不避讳地让他看这些内容。

想来自己就是那个NPC无疑了。

池鱼返回聊天界面。

看着相亲对象前一天回复的“哦”，“嗯”，“忙”，“没空”。

彻底没了聊下去的心思。

一句“互删吧”径直发了过去。

而后拉黑删除一条龙。

地铁上人挤着人。

仿佛煮了一锅大杂烩。

闷热的空气混着各种奇怪的味道。

让人心烦意乱。

池鱼切到介绍人的聊天框：

“婶婶，我早已加微信聊过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介绍的女生条件很优秀，我配不上人家”

“这事就算了嘛，劳您费心了”

微信那边，婶婶收到消息后没有任何动静。

池鱼还以为这件事尘埃落定了。

放心地收起了移动电话。

谁知刚出地铁站。

老妈的电话就轰炸了过来：

“你婶婶说你突然把别人删了，作何回事？”

“你都好大的人了，一点都不知道为自己的事操心！”

“你说别人话少，那你就主动一点嘛，约出来见个面，还要我们帮你？”

听着老妈夹枪带棒的责问，池鱼没有一点辩解的欲望。

反正说了她也不会听，只会怪到他身上来。

池鱼不是没有主动交流过。

但相亲对象一直是这副爱答不理的态度。

从头到尾都以高姿态自居。

池鱼又不是舔狗。

自然不会惯着她。

能聊就聊。

不能聊就拉倒。

见池鱼没有加回去的意思。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老妈又恨铁不成钢地数落了他一顿。

刚挂断电话。

老爸的微信视频就打了过来。

池鱼点击接听，屏幕上映入一张布满皱纹的苍老脸庞。

“小鱼啊，我早已听你婶婶讲了，这事爸爸不怪你，实在不喜欢就算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可是我想说，再打两年工，爸爸就干不动了。”

“我只希望在这之前把你交接了，你一天不结婚，我就在外面打一天的工。”

“为了你的事情，我们真的操碎了心……”

池鱼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耳边响着老爸的絮叨。

心中苦闷无处诉说。

是他不愿意结婚吗？

不想找一名挚爱共度一生吗？

自从相处八年的初恋背叛感情之后，池鱼突然看清了众多事情。

生活总是欺负穷人，爱情也是。

像他这种月入七八千的普通打工人。

在三位数红包抠门、四位数转账凑合，五位数诚意尚可的抖音宇宙里。

只会被划分到穷男人一列。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然后排挤出择偶市场。

频频碰壁的相亲经历早已足以证明这一点了。

哪怕婚恋环境变化如此之大。

长辈还是习惯把他们那一辈的供养者思维强加在他身上。

每次回家过年，耳边总会响起各种逼婚的声音：

“没房的人那么多，都不结婚了？”

“眼光别太高，找个实实在在过日子的女人就行了。”

“你上班挣钱养家，她带娃照顾家里。”

听着这些落后现实婚恋市场若干个版本的言论。

池鱼心说：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这些话要是发网上，一定会被骂上热搜的。

光“保姆理论”就够你喝一壶了。

结束通话后。

池鱼沉默地在聊天框里打出几行字：

“老爸，不要把子女的婚姻当成自己的人生任务”

“这样太累了”

“过好自己，保重身体”

然后他熄灭手机屏幕，沿着清冷的大街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晚上10点的夜风，格外的冷。

路灯在他后面投射出一条孤单的影子。

其实池鱼并非不能理解父母的苦心。

他们想的是——

趁着身体还能动弹，把能操办的事情全解决了，闲暇时还能帮忙带带小孩。

怕自己七老八十，就帮不上子女甚么忙了。

于是爸妈总说：

“你不懂我们的难处。”

池鱼又何尝没有自己的难处呢？

都说男人三十而立。

可偌大的城市里依旧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几万一平的房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哪还腾的出精力去娶妻生子？

就算侥幸找到了另一半。

又让后代重复他这压抑的一生吗？

没有经济实力做后盾，只会让孩子一开始就输在起跑线上。

池鱼悲哀地摇摇头。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一眼望到头的未来，就像漆黑的锁链牢牢捆住了他。

解不开，逃不掉。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回望前半生。

有太多太多遗憾了。

倘若当年高考填报志愿时不那么任性，985学历至少能让他谋得一份不错的工作，人生之路不会像现在这样难走。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如果他没有创业，让父母变卖掉经营半辈子的营生，老爸也不至于外出打工，过得那么辛苦。

如果不在初恋女友身上投入那么多精力和时间，放弃蒸蒸日上的事业，现在最起码能在大城市里站稳脚跟。

倘若……

倘若这辈子能重来就好了。

池鱼闭上眼睛，重重叹了口气。

可惜——

人生没有倘若。

你年轻时做出的错误选择，就像不经意间开枪射出的子弹。

最后通通穿越时空飞回到，打在你的身上。

红灯转绿灯，池鱼穿过人行道。

就在这时。

一辆疾驰的座驾突然闯进了他的视野里。

远光灯晃得他睁不开眼。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尖锐的刹车声像死亡的长鸣。

池鱼来不及躲闪。

随着一声剧烈的碰撞。

世界在他眼前颠倒旋转。

溢出的鲜血在半空中洒出一道抛物线。

将视线染红。

最后的记忆里。

几位全副武装的医护人员在他眼前晃动，身影越来越模糊。

“伤者抢救无效死亡。”

“准备联系家属。”

转瞬间声音便归于虚无。

接着世界堕入了永恒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