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不期而遇】

三天过去了，陆昱霖等得有点心焦了，他疲乏地靠在沙发上，不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忽然，他听到办公室外有脚步声，连忙从梦中惊醒。一名人影飘可至。天啊，这不会是做梦吧，陆昱霖用力揉了揉眼睛，定睛详细瞧了瞧，没错，是她，是他朝思暮想的淑娴。跟前的淑娴早已不是学生打扮，而是穿着一件黑色绣花丝绒旗袍，梳着挽髻，踩着高跟鞋的贵妇模样。

“淑娴，怎么是你，你作何来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昱霖，你原来就是《白云日报》的主编？”

“难道你就是一灯？”

淑娴颔首：“真没想到，两年多了，我们想不到在这里又见面了。”

“我刚才还以为我在做梦呢。”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感觉实在像是做梦。”

“淑娴，我找你找得好苦，你告诉我，你作何会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的？”

“说来话长，昱霖，你怎么会在报馆里当主编呢？”

“这《白云日报》是我们家自己的报纸，前些日子我爹让我接替这儿的主编，所以，我现在就在这儿上班。”

“你甚么时候转身离去部队的？”

“就是我腿伤好了之后，我就转身离去十九路军了。”

“为何呢？你不是说当军人是你的理想吗？”

“淑娴，你不知道，当时我在养伤时听说政府和日本人签订了《淞沪停战协定》，让我们十九路军撤离上海，开赴福建去剿共，这是我万万没联想到的，我们作何能够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同胞，而不是日本侵略者，于是，我就不干了，索性脱了军装，退伍了。”

“原来是这样。”

“我出院后就去震旦大学找你，没联想到，你的一位同学告诉我你早已退学了，你父亲也离职了。”

“你去大学里找过我？”

“我原本是想要向你求婚的。”

淑娴脸一红。

“淑娴，你告诉我，这两年你到底去哪儿了？”

“昱霖，时至今日，我就不瞒你了。我和淑妍都是中共地下党。”

淑娴原以为昱霖会很吃惊，没想到他的反应很平静。

“我猜的正是。想当初，我在南京时遇到淑妍和徐明峰时，我就猜到了。”

“你在南京时遇到过他们？”

“是他们不让我说的。于是我要坚守这个秘密。”

“淑妍他们从来都在乡村搞武装斗争。两年前，他们在苏北的暴动失败，被通缉，于是组织上连夜通知我和父亲转移，这两年，我们隐姓埋名，向来都东躲西藏，居无定所。但尽管如此，我们并没有放弃我们的斗争。我们希望越来越多的爱国志士能加入到我们的队伍中来，”

“那你们觉得我行吗？”

“当然，你是一位有报国之志的热血男儿，当初我们刚认识不久，你想参军报效国家，从那时起，我就认定你以后一定能成为我们的同志。”

“真的？你真的是慧眼识珠。”

“你果然没让我失望，到后来在十九路军，和日本人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搏杀，到现在因为不愿剿共而脱下军装，更何况在报纸上为爱国志士鸣不平，为他们伸张正义，你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正契合我们共产党人的信仰和追求。所以，我会把你的一点情况向党组织汇报，希望他们能尽快吸收你成为我们组织的一员。”

“那真是太好了，淑娴，你了解吗，自打退伍之后，我就像是丢了魂似的，天天不知道要做些甚么，才能实现我的理想，才算不枉活这一世，现在好了，我总算是有盼头了。”

昱霖紧紧地握住淑娴的手。这不仅仅是由于重逢，更是因为找到了归宿。

“淑娴，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见你的同志们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等我向组织汇报了情况之后，我会通知你的。”

“好，我静候佳音。”

“嗯，那我先走了。”

“我来送送你吧。”

“不用了，我还是单独走，这样可以避免一些麻烦。”

昱霖点了点头，目送淑娴转身离去。

淑娴走后，昱霖兴奋地跳上了沙发，他感到自己犹如一位迷路的孩子找到了回家的路。

两天之后，淑娴又来到报馆。

“昱霖，你的事我已经跟我的上级汇报过了，你现在跟我走，我带你去见一名人。”

“真的，好，我们这就走。”

一出报馆，淑娴就主动把手挽在陆昱霖的胳膊上，两人看上去像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昱霖从未见过淑娴有如此主动的亲密动作，一时有些懵。

“别这样诧异，自然些。”

“不是，我就是觉着太突然了，幸福来得太快了。”

“少贫嘴，叫辆黄包车。”

“黄包车。”昱霖手一抬，一辆黄包车在他俩面前停了下来。

“白云山附近的周记药铺。”

药铺的掌柜是个微胖的中年人，带着一顶瓜皮小帽，穿着青色长衫，一双警觉的眸子不时朝外面张望。

转瞬间，车夫把他俩带到了目的地。昱霖付了财物，跟淑娴走进一家不显眼的药铺里。

“周叔，我把人带来了。”

“他在后面等你们呢。”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淑娴点了点头，带着昱霖朝里屋走去。药铺的后面其实挺宽敞，有一个不算小的院子，院子里晒着各种草药，院子四周有好几间平房。淑娴和昱霖穿过院子，步入中间的一间平房，屋内站在一位魁梧的汉子。

“姐夫，我把昱霖带来了。”

“姐夫？”昱霖好生奇怪：“淑妍结婚了？”

那汉子转过身来，昱霖一见喜上眉梢。

“你不是徐明峰吗？”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你好，昱霖。”徐明峰伸出手来：“这可是我们第二次握手了。”

“对对对，第二次。”

“淑娴叫你姐夫，你和淑妍成亲了？”

“你在南京见到我们的时候，我们俩就已经结婚了。”

“那淑妍人呢？”

“她前一阵子受了伤，现在在养伤。”

“伤的重吗？”

“还好，快痊愈了，现在她父亲和她在一起。”

“许伯伯的肺病好了吗？”

“没甚么大碍了。”

“这就好。”

“你们谈吧，我去外面看看。”淑娴随即出了屋外。

“昱霖，请坐，淑娴早已把你的情况都告诉我了，我们对你的这种态度非常赞赏，也了解你现在是报国无门，而我们组织正需要像你这样的愿为黎民百姓甘洒热血的爱国青年。”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承蒙器重，你们需要我干什么尽管说。”

“好，我知道《白云日报》目前眼下正停刊。”

“是，就是因为刊登了悼念刘煜生的文章，被新闻检察署勒令停刊两个月。”

“那复刊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跟他们斗，我还会继续在时局短评此物专栏里刊登一点针砭时弊的文章，让大众了解我们《白云日报》绝不向恶势力低头，还要继续为民众呐喊。”

“你的这种不屈不饶的精神我很钦佩，但是，现在我们对敌斗争的策略不是正面进攻，倘若按你的想法进行下去的话，《白云日报》一定会被查封取缔的，这样的话，我们又将失去一块与敌人斗争的阵地。”

“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从此避谈国事？以娱乐大众为宗旨？”陆昱霖有些纳闷。

“自然不是，我的意思是，《白云日报》立场中性，既不为当局唱赞歌，为政府鱼肉百姓摇旗呐喊，也不要太过激进，引起当局的愤懑，非欲除之而后快。报纸可以贴近百姓日常生活的内容为主，登载一些家长里短，珍闻轶事，闻人明星，故事连载。”

“这么一来，恐怕大家都以为我们《白云日报》被停刊吓破了胆，不敢再直面时弊，不敢替大众代言他们想说而不敢说的话。这也太窝囊了。”

“昱霖，我知道你一时想不通，但只有这样，《白云日报》才能生存下去，才能成为我们组织跟敌人进行周旋的重要武器。”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昱霖一听到此地，宛如明白了一些：“这么说，《白云日报》有另外的作用。”

徐明峰点了点头：“我们除了常规手段之外，还想通过《白云日报》向各地地下党小组传达一些指示，任务。这样，更为隐蔽，更为安全，也更为便捷。”

陆昱霖此时才茅塞顿开：“我明白了，我一定积极配合。”

“昱霖同志，欢迎你加入我们此物组织，从今天起，你的代号为‘水母’，以后，淑娴就是你的联络人，代号：珍珠，我是你的直接领导，我的代号是‘海星’，淑妍的代号是‘珊瑚’。”

“心领神会。“

“哦，还有，你那处是否能准备一部电台，便于我们今后联络？“

“可，我父亲就有几部商业电台。我也正在打算为报社添置一点机器设备。“

“你会发报吗，懂摩斯电码吗？“

“我曾经在军校里得过发报比赛第一名。“

“嗨，我作何忘了，你是黄埔军校的高材生。“

“过奖了，徐兄在哪里学的发报技术？“

“我曾经在苏联伏龙芝军事学院学习过。“

“你去过苏联？“陆昱霖一听说徐明峰曾在苏联留学，两眼放光。

“十年前的事了。”徐明峰站了起来身来，拍了拍陆昱霖的肩上：“昱霖，我们正处于一名风雨飘摇的时代，我们这些从军事院校走出来的学生，更要学以致用，走在时代的前列，为我们的民族，担负起自己应尽的职责。“

陆昱霖坚定地颔首。

“哦，还有，你和淑娴两人的事，我们都清楚，经组织研究心中决定，同意你们俩结婚，这既成全了有情人，也是为了方便工作。“

“真的？“陆昱霖兴奋得一把抱住徐明峰。

“哎哎哎，兴奋过度了。“徐明峰捶了陆昱霖一拳：”去找新娘吧。“

陆昱霖连蹦带跳跑出屋子，见淑娴正站在院子里，急忙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她。

“昱霖，你作何啦？欣喜成这样了？“

“淑娴，你终究可成为我的新娘了。“

许淑娴面带红晕，羞涩地说望着陆昱霖：“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