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你为什么奖励我？”】

林琳与黑暗精灵并排走着，天刚下过雨，灰蒙蒙的，林琳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进泥地里。

人类的居住地距离魔域不是太近，但黑暗精灵有自己的办法。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刚离开城堡，菲克斯向林琳伸出手的时候，林琳还感慨过这家伙真是体贴细致，并不像看起来那样冷漠，结果下一秒就被人背沙袋一般扛在了肩上上。

黑暗精灵身形瘦削，肩上上更是没几块肉，林琳仅仅来得及松鼠一般拽紧他的斗篷，便如同炮弹原地弹射出去。

腹部抵在瘦削坚硬的肩上上，林琳庆幸自己昨天晚上并没有吃太多，不然全数都会吐出来。

林琳甚至来不及看四周经过了怎样的森林和石窟，只能够感受到光线的明暗变化，直到精灵的身法终于放缓，她才克制不住地使劲敲打|黑暗精灵的背部，示意对方将自己搁下来。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菲克斯平静地站立在旁边，注视着林琳扶着树干干呕。

并没有吐出来东西，林琳默默擦嘴，转头看向这一次出行的目的地。

远远地能够注意到人类的村庄，有点像林琳大学时期看的侦探美剧中常见又暗含危机的小镇。典型的美式松散建筑，白墙红顶的独栋小房和用篱笆围成的院落。

林琳后悔自己穿了件单薄的裙子，风还是有点冷的，她试探着拽了拽黑暗精灵的斗篷，对方没有反应。

林琳便掀起斗篷的一角，往自己手臂上盖了盖。

直到靠近村庄。

林琳松开菲克斯的斗篷，很自然地走到更前面的位置，作为人类主动承担起交涉的职责。

斗篷下的黑暗精灵看了她一眼，没有开口。

林琳走向蹲在村口看蚂蚁搬家的招风耳小男孩。那样东西孩子有着一头暗红色的卷发，鼻梁上的雀斑清晰可见，个头也不太高。像那种勇者漫画里第一集会出现的给主角引路的NPC。

决定就是你了！开启我新世界冒险征程的引路人！

“你好，请问……”

林琳刚开口，男孩抬了头便尖叫出声：“不要吃我！”

新世界的冒险征程结束了！

林琳捂住双耳，回头转头看向黑暗精灵，却发现对方的脸全部隐藏在兜帽之下。

哦，是对我说的啊。

林琳摸了摸脸，确认自己在魔王城没有沾染甚么鳞片或者绒毛，认真向男孩解释：“我们之间是不是有甚么误会？我不吃小孩。”

说不定这个封闭的镇子没见过东方面孔？林琳自我安慰。

她靠近后男孩连连后退，全数是吓的屁滚尿流的样子：“女巫！黑发女巫来吃人啦！”

那男孩蹦跳起来比兔子还快，一溜烟消失进村庄里。

林琳扭头看向黑暗精灵：“你了解黑发会被认为是女巫吗？”

“知道。”黑暗精灵并未隐瞒，“尤其是这种边缘村庄，他们更坚信黑发女巫会带来灾难。”

林琳重新端详看上去低调的黑暗精灵，终究知道了哪里不太对劲。

此物家伙理应不太喜欢自己。

他尽管听从魔王的命令顺从自己，但也不介意在一点小事情上看她招惹麻烦。

林琳叹了口气，不知为何，这弹指间，她脑海中瞬间闪过好几个曾经共事过的同事的面庞。

成为社畜的好处之一，正确摆正自己的位置，以及对他人不要抱有太多希望。于是这点小麻烦对于林琳并未造成影响。

“那要怎么搞到食物呢？”林琳问，“你这么厉害，总有办法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成为社畜的好处之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路过的行人林琳都能顺手给他戴一顶高帽。

黑暗精灵因为林琳过于直白的夸赞而顿了顿，黑暗精灵之间并没有夸奖他人的传统，其他生物更不会对黑暗精灵表露善意。

所以。她是在讽刺挖苦他么？黑暗精灵向来以恶意揣测人心。

但菲克斯也不在意这些。

“我们可去仓库……取一些食物。”菲克斯看向林琳，他知晓人类中有一部分过于端正愚昧的人，以盗窃为耻。

而后他听到女性十分轻松的声音：“好啊。”

不愧是被魔王选中的女人，毫无芥蒂地接受了此物方法。

-

林琳不得不承认，黑暗精灵确实是精灵中较为特殊的一类。

尽管拥有着传统精灵修长的躯体和灵巧的双手，却没有相应的清高的品格，而是更擅长做一些鸡鸣狗盗的事。

不过林琳也不太确定这位五星杀手之前有没有去别人家偷过红薯，说出去还蛮丢人的。

菲克斯动作麻利地将仓库中的红薯和白菜套进袋子里，两人成功在那样东西小屁孩整个村喊叫“女巫来了”的混乱情况下偷得不少食材。

林琳则是顺手又抓了一把晒干的粉条塞进袋子，改善自己的伙食。

黑暗精灵抬眼看了一眼，没做过多评判。

林琳先开了口：“吃炖菜不能没有粉条子。”

黑暗精灵平静垂眼。

可恶，此物世界没人能领会东北口音的乐趣！

林琳并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物价，但是她觉着魔王给的工资理应是还不错的，她估摸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金币，放在原本用于摆放红薯的木箱上。

“你在做什么？”黑暗精灵低声询问。

自然不是真的在问林琳做什么，黑暗精灵的视力良好，他只是不理解林琳的行为。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林琳想了想：“交换？”

毕竟此物村庄的人不会将东西卖给她这样的“黑发女巫”，想拿到食物她只能用不太光明的手段。

黑暗精灵皱眉：“一枚金币足够你打包的这些东西。”

“哦，多谢，”林琳将放在那里的两枚金币收回一枚，重新定价。

菲克斯才不是在纠正她红薯的物价，以黑暗精灵的思维来看，林琳这完全是傻瓜行为。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她在做什么，用金币打水漂吗？

菲克斯没再说话，他伸手将林琳放在箱子上的金币一并取走。

林琳瞪大眼睛，她隐约猜测出黑暗精灵属于地底生物毫无道德的邪恶习惯，她不想和菲克斯在此地争吵，她将又一枚硬币放在木箱上。

动作灵巧的黑暗精灵再次收走一枚。

好家伙，你搁我这进货呢？

林琳此物劲儿上来，她将一枚硬币压在木箱上，而后怒视黑暗精灵。

反倒是菲克斯先开了口，青年的语气不太好，声音依旧又低又轻，像是质问一名脑子不正常的人：“你在做什么！”

林琳压低声音：“我们偷了他的东西，我应该给他一点补偿。”

黑暗精灵对此持有完全相反的想法：“主人没有看到，我们的行为就不叫偷，九岁的孩子都知道该作何办。”

倘若被主人发现了，那应该叫抢劫吧？

林琳一把拽住黑暗精灵的手臂，以防这个固执的黑暗精灵又一次将金币拿走，她抬了头，贴近精灵斗篷下的脸庞：“人类的九岁小孩不会这样。”

林琳看清菲克斯冷冷的讥讽的神情。由于黑暗精灵的脸总藏于兜帽之下，并且也不主动说话，她之前一直以为这家伙是个沉默寡言，没有表情的人，现在看来也不全是。

两人在阴暗的仓库中僵持了两秒钟。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菲克斯先移开视线。

林琳发现她直视黑暗精灵的眼睛后，菲克斯的视线总会快速移开。

精灵纤长的眼睫遮蔽眼中的神色，似乎是本能的逃避对视。

在动物中也是这样，弱势的一方会率先移开视线示弱，避免冲突进一步爆发。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妥协。

菲克斯的态度软了下来：“按你的来。”

林琳眯眼，菲克斯尽管有着自己的小算盘，但是只要她态度稍微强硬点，他转瞬间就会屈从，这种屈从感明显已经超出了魔王给与的任务的界限，更像是本能。

这真的很奇怪，因为他明明比自己强大众多，被自己抓住手臂的时候却像一只被捏了后颈的猫。

林琳有一种大战临近，对手陡然投降的窘迫，她安静下来，抽回手。

安静之中，黑暗精灵先抬起头，他的眼神变得机敏而戒备。

在林琳还未开口询问的时候，黑暗精灵伸手将她按进怀里，迅速屈膝躲避至仓库中的旧书柜后。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林琳的面庞撞进青年怀里，好在精灵喜欢用柔软亲和的编织物做衣服，所以林琳只撞上了柔软的织物和温热结实的躯体，她的鼻子并没有太疼。

和林琳的茫然迟钝不同，菲克斯眼下正警戒开启仓库门的家伙。

他有些担忧是不是那样东西红毛猴子叫喊着“黑发女巫”，引来了附近的战士或者游侠，那群穷得叮当响的家伙只要给财物什么活儿都愿意接。

菲克斯尽管能够解决他们，但会那会让事情变得很是麻烦。没有黑暗精灵愿意招惹麻烦，他们更愿意在猎物落单的时候，或者用毒用箭等一系列简单快速的方法解决一切，而后迅速转身离去。

随着钥匙的转动，大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菲克斯注意到，门发出声响后，怀中的人类女性明显紧张了起来，她伸手拽紧了他心口处的衣服，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她不惊恐黑暗精灵，但是惧怕人类。

菲克斯甚至有点想笑，倘若进门的是他，黑暗精灵第一时间就会发现这样细微而急促的呼吸，很快就会知道有个没有经验的小毛贼在盗窃了。

所幸来人并不是战士和游侠，只是一名普通的农夫。男人骂骂咧咧地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宛如在和老婆争执的过程中落入下风，被骂着过来干活儿。

箱子被好好地合着，所以农夫并未发现仓库被窃，他踮起脚去取缠绕在墙壁钉子上的粗绳。

然后，农夫有些迟疑地，缓慢地转过了身。

这实在是只再容易解决不过的蚂蚁，菲克斯不动声色地将怀中试图探头看清形势的女性按回胸口，属于地底生物纤长而漆黑的手掌扣在林琳后脑处，而后安抚性地轻缓地抚摸。

和被自然宠爱的森林精灵相仿，黑暗精灵也有着驯服动物的小天赋，他们轻盈的触碰并不招惹反感。

菲克斯另一只手轻缓地调整手腕，专注地凝视着农夫，精巧的袖箭发出准备好的细小声响，只等猎物靠近。

她也听到了农夫的自言自语，能够猜测出是仓库的主人回到了。

林琳虽然不了解具体情况，但她余光瞟到菲克斯藏在手腕的袖箭。

菲克斯准备袭击此物人类。意识到这一点的林琳开始警觉。

黑暗精灵曾经平静地告知她，他杀死过人类。

如果任由眼前的黑暗精灵出手，农夫怕是会没命。

林琳试图伸手去拉拽菲克斯手腕的袖箭，这一次却不像硬币那样好抓住，菲克斯动作敏捷地避开了她，用袖箭瞄准对这一切毫无知觉的农夫。

和之前一样，如果林琳没有做出强硬的姿态，黑暗精灵就按自己的想法来。

林琳眼看着他乌木般的手臂停顿到一名合适的角度，黑暗精灵银色的眼瞳中没有任何情绪，是空无一物的暗杀机器。

如何才能打断他。

要态度强硬么？得多强硬才行？

林琳脑子里闪过无数古早狗血剧的桥段。

林琳一手拽住了菲克斯抬起瞄准的手臂，另一只手一击揍上黑暗精灵的侧脸。

动作不大，力度不小，声音被农夫的跫音遮掩。

林琳眼瞳睁大，屏住呼气，心脏跳动得飞快，和恐惧相比，她更多的是尴尬。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倘若黑暗精灵骂她神经病作何办！她现在真的有点像神经病！

千万不要继续尴尬下去了！林琳是每次睡觉前会回顾一下自己人生中的窘迫高光的类型。

时间仿佛按下暂停键，林琳看到黑暗精灵缓慢地，缓慢地回头。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菲克斯微微低头，有些诧异的模样。

林琳依旧眼睛瞪得圆滚滚，干脆一条路走到黑，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伸手狠狠按住黑暗精灵的嘴，以免他说出什么可怕的言语。

农夫在地面上捡起被他乱扔的一块皮革，而后走出了仓库。

林琳紧绷的情绪松懈，她收回捂着对方的手掌，手有点抖。

林琳感受到黑暗精灵依旧凝视着自己，宛如是在等待她先开口。

“你不能杀他，他是无辜的，”林琳解释，“我们不能偷窃了他的东西，还杀了他。”

黑暗精灵抬了薄薄的眼皮，反驳：“你早已留下了金币。”

林琳没再和他争辩，转变态度，仰了头好声好气地和他道歉：“我刚刚不是有意的，你的脸痛不痛？”

黑暗精灵的反应比她想象中更为平和。

“嗯？不是有意的？”黑暗精灵拖长了音节，他宛如有些困惑，“你不是有意奖励我的？”

原本一脸歉意的林琳表情空白两秒：“甚么奖励？”

她比黑暗精灵更为困惑。

“哦。”菲克斯低了头，想起人类中没有女性施|暴也是赐福的文化，“没甚么。”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并不会由于被揍了一拳生气，因为林琳对他造不成任何致命伤，唯有真正的伤害才是惩罚，以黑暗精灵的说法，她这样孱弱的女性无论对他做甚么都是奖励了。

而后菲克斯感受到林琳的呼吸又暂停了一下。

黑暗精灵的感官实在是敏锐，即使不用眼睛去看，他也能从她微微停顿的呼吸中读出迟疑，试探，歉意一类的复杂情绪。

好吧。年轻的黑暗精灵有些不屑地想，也许在人类文化之中，林琳实在做了一件很冒犯的事情，于是她才会那样惶恐。

真是可笑，菲克斯感受到面部残留的疼痛，如果她真的为此抱歉，就不会打他了，道歉只是由于担心被黑暗精灵报复而给予的劣质糖果罢了。

菲克斯想尽快转身离去这里，结束任务。

然而面前的女性向他伸出了手。

而后他才被揍了一击的，微微发烫的面庞被人类女性伸手轻轻抚摸。

人类的体温比黑暗精灵更高，以至于没有被揍到皮肤也跟着一起发烫起来。

菲克斯抬眼转头看向跟前的人类。她的肌肤更为柔软潮湿，不像黑暗精灵那样干燥紧绷，被指尖抚摸过的地方像是要留下甚么潮湿的痕迹似的。

她不理应这样看他，菲克斯移开视线。她理应厌恶，畏惧，鄙弃，这些才是他更适应的常态。

菲克斯甚少和女性接触，更别说这种柔和的，被温润眼眸凝视的状态。

实在是古怪的感觉，菲克斯忍不住偏了偏头，感觉被触碰的地方有点酥麻。

然后，他听到女性柔和的嗓门：“这才是奖励呢。”

林琳像是触碰楼下的黑猫那样抚摸黑暗精灵的面庞，她发现了，用应对动物的手段对待非人类更为有效。

如她猜测的一样，黑暗精灵银色的眼瞳闪动了一下，他变得温和了一点，宛如很是受用这种动作上表现出的亲近。

林琳感觉到青年少缓地握了一下她的手掌，像是在试探她缺乏锻炼而过分柔软的手掌有多脆弱地，觉察到她的皱眉后便立刻松开。

黑暗精灵乌木色的手掌缓缓罩上林琳触碰他面庞的左手，温度更冷一点，漆黑的颜色笼罩浅白的皮肤，像是黑暗之物黏腻地沾污纯净。

林琳便也觉着这是被猫抓一样的玩闹性质的触碰。

只是，倘若有好心的曾经和黑暗精灵打过交道的老猎手在此地，就会告诉林琳。

黑暗精灵喜欢试探他感兴趣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