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你的攻击开始了吗？】

“萨菲尔，你想代替魔王教导我？”

面前的女性轻声开口，她也是不确定的，所以表情疑惑。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宝石龙的手指蓦然松开，连带着刚刚触碰到对方肌肤的手心都开始发烫。

你此物，鲁莽的雌性。

萨菲尔不允许自己吐露出粗俗的语言，他和林琳呆在一起时候接受到的冒犯比他一辈子受到的都多。

林琳在质疑他对魔王城的忠诚，以及嘲讽他的傲慢。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萨菲尔早已很多年没有感受到愤怒。

尽管四周的家伙实在很容易做出让人冒火的事情，但他作为上一届魔王城的留存者，亲手教导魔王长大的人，林琳怎么敢这样想他？

她在指责他觊觎他人的所属物。

秩序，正是萨菲尔的底线。林琳在指责他有意图打破秩序。

萨菲尔的心脏在冰冷地跳动。

萨菲尔平静地注视着因为没有得到回答而更为茫然的人类女性。

她只有二十多岁，萨菲尔不断告诫自己。林琳虽然在人类之中已经算是成年，可是二十岁的年龄对于龙族来说只是幼小的幼崽。

萨菲尔既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此物问题一开始就没有回应的价值。

“我会告诉魔王，你需要被教导基本的常识，”萨菲尔冷静开口，属于龙族的声音低哑，“我会监督他的成果。”

林琳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萨菲尔这种冷静而微微拖长的语调实在是让她回忆起学校时期的痛苦记忆。

这完全是那种全数按照事实判卷，即使遇到59分也不会捞一捞的最为恐怖的老师的气质啊！

而林琳就像那种根本上不了台面的学渣知道要临时加考一样惊恐万分。

早了解就不问了！她只是单纯地想吐槽一下萨菲尔好为人师的坏毛病啊！

林琳表情的变化全数逃不出龙族的眸子。

她睁大眼睛，想说些甚么，但又害怕说出的话会火烧浇油，于是谨慎闭嘴。

林琳的慌张让萨菲尔心情平静了一些，至少这位胆大包天的人类还懂得畏惧。

蓝宝石龙冰冷的眼眸扫过林琳的双腿。

他带来的药膏是魔物常用的治愈药膏，萨菲尔本龙并没有使用过，他受伤的机会实在是少之又少，所以萨菲尔也不知道使用感受是怎样的。

通过林琳刚刚的剧烈反抗，萨菲尔猜测得到此物药剂对于人类可能还是刺激了一点。

看着女性有些泛白的柔软面孔，龙族的心也跟着变得柔软了一点。

也许应该为她调制一种更为温和的药剂，萨菲尔暗想。

-

“您好，魔王现在不在，请在‘滴’的一声后留言。”

听筒中发出机械的男声。

“魔王陛下，我了解你眼下正听筒的那一头听着，”林琳的声音平静到可怕，“如果你还不接电话，我回去会把你的书房弄得一团糟。”

一、二、三。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电话的另一头被人接起，青年刻意打了个哈欠，以表示自己在辛勤工作：“原来是林啊，我实在是太专注于工作了，没有第一时间听到电话铃声响。”

他在骗人，他肯定已经在晒着太阳悠哉悠哉地喝着下午茶了。

对拆穿魔王的谎言早已没有兴趣，林琳现在有着更重要的事情。

林琳紧握金色听筒，冷静开口：“请问，我可以杀了萨菲尔吗？”

用了“请”字，还怪有礼貌的。

听筒另一头的家伙沉默两秒：“林，你真是越来越契合魔王城的风格了。但他是我的老师诶，即使他总是板着脸说教也不至于要做到这一步。”

林琳无视电话另一头魔王拖长的语音，她甚至没有听完魔王替萨菲尔的辩解：“他要你教会我对待异族的知识，更何况他说他会监督你教学。”

“哦……”魔王放平了语气，以一种聊天时突然联想到甚么的随意态度，“你知道龙族的弱点是心脏吗？”

这么快就倒戈了！你也是个畏惧讲课和被监督的废物啊！

“现在了解了，”林琳补充，“更何况他的卧室里还有一把屠龙者的宝剑，尽管是被国王奖励的，且根本从剑鞘里拔不出来。”

“你可以用那样东西，”魔王早已开始完全为她出谋划策，“被屠龙者使用过的宝剑会拥有屠龙者的意志，你不需要拔出来，直接用那样东西捅进去老师的心脏就可以。”

这个时候就不要称呼他为老师了。

林琳自信：“好的，我早已完全掌握了。”

魔王鼓励：“祝你成功，我未来的第一顺位干部！”

龙族诧异：“你们在说什么？”

林琳停顿瞬间，握着听筒的右手控制不住地僵硬。

她从容地旋身，注意到站立于她后面的萨菲尔。

他刚刚去查看蜥蜴人的工作进度了，所以林琳才敢这样堂而皇之地和魔王打电话。

在这个拥有着魔法的世界，电话并不需要用电话线连接，而是用着所谓看不到的魔力波动。

“我觉察到了魔力波动，”萨菲尔微微皱眉，“还以为有甚么魔物出现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抱歉，是我在打电话，咨询如何暗杀你。

林琳真心道歉。

“呃，我在咨询魔王陛下一些工作上的事，”林琳开口。

但是她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

果然，在她回答咨询魔王工作后，萨菲尔的表情更怀疑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龙族英俊的脸上略显出挑剔的神色，大概觉得林琳和魔王两人根本不会有什么高深的话题。

萨菲尔对两人没有价值的谈话内容并无兴趣，他只叮嘱了林琳一番：“这里的魔物很多，如果你要出行，得带一只蜥蜴人才行。”

此地确实有众多蜥蜴人。

“我要带哪一只呢？”林琳虚心请教。

林琳觉得龙族又开始不耐烦了。

由于他微微低头，凝视林琳迟钝的深棕色眼瞳：“任、意、一、只。”

“好的长官！”林琳敬礼，“没有问题长官！”

萨菲尔不再纠缠林琳对于他的称谓问题，转身离去之前提醒林琳完成她的工作：“你记得要写下关于温泉旅馆的建议。”

我的第一名建议是有独立的电话亭，以免暗杀别人的时候被对方听到。

林琳默默咽下去自己的建议。

萨菲尔转身离去后，显然魔王和她一样产生了一种没有来由的焦虑，是那种考试作弊被监考老师站立在课桌前盯着，不知道老师到底有没有发现作弊过程的难以诉说的焦虑。

两个人畏惧萨菲尔再一次陡然折返，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些话后就结束了通话。

魔王承诺：“我会帮助你的。”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琳想，这个不靠谱魔王的帮助是何等的可有可无，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自己。

但林琳是个对工作负责的人，所以她决定先拿起自己记录温泉建议的小本本。

走出休息室，来到露天的温泉区域，林琳站立了一会儿，感慨有信仰加成干活儿身法就是不一样。

明明她只是进去打了个电话，出来围墙又高了半米多。

身材健壮的蜥蜴人们有的负责运输物资，有的负责砌墙，有的则专注于温泉四周的景色布置，泥土沾染上暗红色的鳞片，但遮挡不了其中光滑健康的色泽。

依照萨菲尔的要求，温泉根据温度不同分了三个大池，还有一些较浅的小温泉坑目前还没有动静。

他们看起来都很忙碌，并没有人将注意力放在林琳身上。

林琳参观过托科皮亚的温泉池，只有一名用于泡温泉的池子，里面的人们宛如就很满足了。

是时候让他们见识见识澡堂文化了！

林琳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温泉区】【淋浴区】【搓澡区】【汗蒸区】【餐点区】。

想了想，林琳又增加了一名【社恐专用静音区】。

很好，完美。

林琳记录下这些，抬头。她担心蜥蜴人会自行把那些温泉小坑填上，便想找个熟人先告诉它们不要有动作。

她想找那位之前给萨菲尔驾驶过马车的，那位蜥蜴人理应是里面的领导者角色。

但这些蜥蜴人在林琳看来长得一模一样，他甚至在他们交换了位置之后就分不清楚了。

林琳探头看了忙忙碌碌的蜥蜴人们许久，她开口：“原来是你啊。”

她决定钓鱼执法。

所有蜥蜴人都在低头蛮干，唯有一位眼神格外沉稳的蜥蜴人抬头，有些困惑地转头看向她。

林琳这一次才发自内心地说出这句话：“原来是你啊。”

脑袋慢半拍的蜥蜴人有些迷茫地出了砌墙的队伍。

林琳看着这位老实巴交的蜥蜴人，感慨龙族的选择是有道理的，要她选手下她也选这么老实的。

为了区分这位蜥蜴人和其他，林琳想了想，将用来绑头发的红色发圈解下。

“伸手，”林琳对蜥蜴人说。

微微歪了头，蜥蜴人缺乏表情的面上暗金色的眼瞳眨了一下，向她伸出爪子，是覆盖着鳞片的四个手指的爪子。

林琳将发圈戴在蜥蜴人的手腕上：“好的，你现在是被我征用的蜥蜴人了！”

蜥蜴人的眼睛又眨了一下，他有些迷茫。

看着林琳信誓旦旦的模样，他以为对方对自己施展了甚么魔法，需要听从对方的言语。

蜥蜴人安静感受了瞬间，并没有感受到自己和平时有甚么不同，所以他将视线再次落在那样东西有着波浪花边的红色发圈上。

是这个发圈有魔法吗？但是看起来也依旧普通的样子。

不知他的疑惑，林琳早已开始指挥：“这几个小一点的温泉都不要填平。”

林琳向第一个温泉里撒了一点花瓣：“这是美容养颜温泉。”

第二个温泉里撒了草药：“这是延年益寿温泉。”

第三个：“这是盐浴杀菌温泉。”

林琳看穿蜥蜴人眼中的质疑，但她表情坚定地发号施令。

果然，她态度这么坚决，蜥蜴人就信她了。

直到天色渐渐暗下去，监督工程的萨菲尔回到，看到自己忠实的蜥蜴人奴仆正推着一小车花瓣往“美容养颜温泉”里倒花。

林琳则是坐在阴凉处为蜥蜴人鼓掌：“做得好！你简直太棒了！”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蜥蜴人的动力更足，将另一车花瓣也倒进去。

显然，和萨菲尔平日的打压式教育相比，这种吹捧式的效果拔群。

萨菲尔：……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见到萨菲尔的身影，林琳随即弹了起来来，她现在还处于暗杀计划中，见到萨菲尔十分心虚。

蓝宝石龙微微皱眉，看向她的双腿。

她的腿还没好，却做这种剧烈动作。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该回去了，”萨菲尔开口。

“好嘞！”林琳手里捏着从蜥蜴人花车里挑选的最大的一朵红花。

她是个俗人，觉着这朵花最大，直接扔进温泉有点可惜，便拿在手里把玩。

这一次，宝石龙主动向她伸出一只手臂，示意她可直接飞回去。

林琳松了口气，她向萨菲尔走去。

表情缺乏的蜥蜴人向来都在注视着他们，直到林琳向萨菲尔走去，他也跟着向前迈了一步。

“嗯？”林琳觉察到后面的动静，看到面无表情的蜥蜴人。

她想起来自己忘记的东西。

她低头，去取戴在蜥蜴人手腕上的红色发圈。

蜥蜴人依旧呆呆的，任由矮他一头的人类女性握住他的手臂，而后取下她强制为他戴上的红色发圈。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暗金色的眼瞳眨了一下。

林琳将发圈重新绑在发尾，走到蓝宝石龙旁边，十分谨慎地拽住了他的外套。

萨菲尔揽住林琳的腰。

忽然，他有所感应地扭头。

作为被蜥蜴人崇拜的神明，龙族有的时候能够感知到这些沉默迟钝生物的一点点情绪。

作为贤明的主人，他一向愿意给予他们部分的慷慨。

他转头看向蜥蜴人，与他对视，这一次萨菲尔甚么都没有感应到。

是错觉吧，萨菲尔舒展翅膀，龙族的双翅强大而锋利，如同呼吸那样轻松自如地飞向上空。

林琳依旧惊恐掉下去，紧闭双眼，不看下方。

上空之下，地面之上，蜥蜴人抬头看了两秒。

他并没有抬头多久，因为蜥蜴人的生理条件不允许他做太长时间的抬头动作，蜥蜴人是属于地面的生物，过长时间抬头会造成脖子的酸痛。

蜥蜴人低头，注意到空荡荡的手腕。

哦。

蜥蜴人迟钝地意识到，魔法结束了。

-

见过，是这样的，请问龙族的心脏在哪里。

她要刺杀龙族，成为魔王的手下的第一干部，由于龙族要逼她背书和考试。

林琳，一位垃圾体质的人类社畜，目前有一项重大秘密计划。

现在这项任务早已得到魔王的同意，只等她的暗杀计划实施成功。

为了这项计划，林琳忍辱负重，听话地吃饭，听话地规范动作，听话地睡猫窝。

但在她盖好自己的小毯子之前，坐在猫窝中的林琳爬到猫窝边沿，转头看向站立在身旁的龙族。

即使窝在底垫较高的猫窝之中，林琳还得抬头看向身材高大的龙族。

“可以和我讲讲你的事吗？”林琳发问，闪动着眼眸转头看向萨菲尔。

严肃的龙族微微愣住，他显然不适应林琳陡然对他产生的好奇心，“我没什么好讲的。”

他的故事并不有趣。甚至不如虎鲸兄弟或者黑暗精灵丰富多彩。

“但你是龙诶！”林琳崇拜地转头看向对方，“我们那样东西世界也有关于龙的传说，龙是十分神秘危险的生物。”

萨菲尔没有反驳龙族的神秘危险。

萨菲尔微妙地感知到不对劲，可他目前还分辨不出哪里不对劲。

林琳说：“这么厉害的龙是不是有两个心脏四个胃之类的？”

“那你呢？”趴在猫窝边边的人类女性凑近他，他闻到花朵的香气，“你有若干个心脏。”

【你有若干个心脏。】

萨菲尔定定地看了林琳几秒，对方眼眸一片澄澈。

“只有一名。”萨菲尔回答。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而后，她听到女性十分清晰的声音：“在哪里呢？”

【在哪里呢。】

萨菲尔嗤笑了一声。然后又笑一声。

他不常有这样明显的笑意，以至于坐在他面前的林琳都有些发懵。

克制守礼的龙族向她伸手，紧握她正扶在猫窝边沿的手背。

他的力气很大，林琳并不是不了解这件事。

只是她白日被扣住脚腕的时候她并不觉着疼痛，现在手掌被人捏在手心，她被捏得有点发痛。

萨菲尔握起她的手，按向自己的心口。

女性柔软的手心被按在锁骨处，而后被拖着向下。

蓝宝石龙穿着丝绸制成的睡衣，单薄的布料遮掩不了身体的温度。

蓝宝石龙是微凉坚硬的躯体。

萨菲尔帮助她找到自己的心脏处。

强劲的心跳鼓胀跳动，像是一团活物被束缚在这冰冷的石头一般的身躯。

萨菲尔说：“心脏在此地。”

【在此地啊。】

【是呀，就在此地。】

“抱歉，我不是故意打扰的。”出现在门口处的黑暗精灵手中握着一根用于撬动门锁的铁丝，“魔王陛下让我来教导林琳一点关于暗杀的知识。”

和对待萨菲尔的公事公办的态度不同，黑暗精灵对林琳说话时嗓门带出几分的温和：“林，你要暗杀谁？”

林琳：……

黑暗精灵沉默两秒钟，恍然大悟：“我记错了，我是来协助你们修建温泉的。”

萨菲尔平静看他。

知道萨菲尔没有信，菲克斯耸肩：“原来林琳要暗杀的是你呀，早说么，我东西都没带全。”

菲克斯问萨菲尔：“你伤心了吗？”

萨菲尔：“没有。”

菲克斯：“如果你哭出来我会当没看见。”

萨菲尔：“我不哀伤。”

“有机可乘！”林琳一拳捶在萨菲尔心脏处。

龙族和黑暗精灵的对话结束，两个人都齐刷刷地转头，转头看向林琳。

“你的攻击开始了吗？”黑暗精灵问。

“我的袭击结束了。”林琳回答。

林琳紧张地盯着萨菲尔，等待他恼怒的神色。

并没有等待到。

“啊？”林琳诧异，“你没有痛觉吗？”

甚么痛觉，是有毒药么？萨菲尔伸手触碰了一下心口，诚实回答：“没有感觉。”

这下轮到林琳生气了：“童话故事里都是骗人的！龙族图鉴里说龙族是有逆鳞的，被锤一下会很疼！那岂不是给你一下你都不会疼！”

龙族捂住心口，注意到面前的女性在丧气锤猫窝：“可恶，我的反抗大计！”

鼓胀的心脏又跳动了一下。

“有逆鳞的。”蓝宝石龙开口。

“呃？”林琳抬头，有些茫然地转头看向他。

黑暗之中，龙族无瑕的面孔确实是传说级别的被造物主偏爱的存在。

龙族是强大的，傲慢的，珍贵无比的。

纤薄的睡衣领口处，脖颈根处浅蓝色的龙鳞散发出淡淡的光泽。

萨菲尔开口：“我的逆鳞，你已经触碰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