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入定在三天后的黄昏。
西市闭市的鼓声响起时,白虹出现在了萨珊商会后巷的阴影里。她按照永珍的设计,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灼伤——表面焦黑溃烂,实则内部经络被她水灵之力护住;护甲破损处露出暗影议会特制的内衬;腰间挂着三枚已失效的异能抑制器,走路时略微踉跄。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完美的落魄叛逃者形象。
她在后门一处不起眼的砖石上按特定节奏敲击七下——这是暗影议会制定的紧急联络暗号。
门开了条缝,一只浑浊的眸子审视着她。
“北极星沉没了。”白虹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北极星安全主管白虹,本应逃回总部却被暴炸乱流所扰穿越至此。”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只眸子眯了眯,门后传来低沉的回音:“……但冰原还在。请在安全区待核实。”过了一会门打开,两个穿着波斯长袍的壮汉将她抬了进去。白虹任由他们抬着,神识却如冰丝般悄然散开——前院是正常的货仓,堆满香料和丝绸;但地下有四层空间,每层都有能量屏障,最深处那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灵能波动,与她记忆中某个地方重合。
训练营。
她被抬下石阶,穿过长廊,最终放在一间石室的床上。石门关闭的闷响在空旷中回荡,墙壁上的节能灯投下摇曳的光影。白虹靠墙坐起调整呼吸,让肩上的伤自然渗血——血里有永珍加的特殊成分,能模拟出异能反噬的灵力紊乱。
约莫半炷香时间,石门再次打开。
进来的人让白虹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灰白色的长发束在脑后,面容瘦削如刀刻,左眼蒙着黑色眼罩,右眼是罕见的琥珀色——如同黄昏时分的狼瞳。他穿着简单的深灰色长衫,手里拄着一根黑木手杖,走路时左腿微跛,但每一步都稳如磐石。
“夜枭教官。”白虹低声说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有惊愕和开心。
夜枭——暗影议会欧洲分部前任格斗总教官,六年前在一次围剿行动中被国际异能组织宣布击毙。白虹曾在他手下受训三个月,那是她特工生涯中最黑暗也最有效率的九十天。这个男人教会她如何在绝境中杀人,也教会她如何在杀人后还能入睡。
“白虹。”夜枭的嗓门比记忆里更冰冷:“你是这一代最优秀的冰系特工。作何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他走到她面前,用手托起她的下巴。琥珀色的独眼详细审视她的伤口、她的眼神、她每一丝肌肉的颤抖。
“北极星的基地被大唐本土除魔组织摧毁。”白虹按照编好的说辞,语速急促但清晰,“我奉命在外围接应,遭遇埋伏……他们有一种能冻结异能核心的阵法,我的力道被压制了七成。基地被炸时我被乱流抛入时空机唐朝分机,我便趁机逃到唐朝分部。”
夜枭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知道欧州分部和我们古代分部的关系并不融洽。”
“幸好教官您在这里。”白虹抬起眼,冰蓝色的眼眸里涌出真实的复杂情绪——有对师长的敬畏,有落难者的乞求,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的依赖,“您教过我:活着的特工才有价值。我想活下去,还想……报仇。”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淬冰般的寒意。那一刻恍惚之间她脑海里竟真的浮现出妹妹的惨状,泪水顺着眼角大颗滑落。
夜枭那只独眼不带任何感情看着她。石室里只有两人低沉的呼吸声。
许久,他递过几张纸巾:“擦擦眼泪。”然后旋身走向石门:“伤口需要处理。跟我来。”
地下二层是医疗区,与北极星那个现代的充满冰冷仪器的实验室不同,此地更像是古老的巫医诊所——草药的味道弥漫,墙上挂着风干的奇怪生物标本,铜盆里的液体咕嘟冒着泡。
夜枭亲自为她清理伤口。他的动作精准而冷静,碘伏擦过焦黑皮肉时白虹咬紧牙关,冷汗浸湿鬓发。
“忍着点。”夜枭的声音没有起伏,“这种伤不及时处理,灵脉会永久受损。”
他敷上一种墨绿色的药膏,药膏接触伤口的瞬间,刺骨的寒意让白虹浑身一颤——那不是普通的药,里面混入了微量的暗影议会特制灵能修复剂。
“教官……”白虹轻声问,“您作何会在这里?所有人都以为您死了。”
夜枭缠绷带的手顿了顿:“死了和活着,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活着有价值,死也要有价值'。”
他缠好最后一圈,打好结,起身洗手。水流声中,他背对着白虹说:“‘波斯之眼’计划需要教官。那些孩子……需要有人教他们如何在觉醒异能的与此同时,还能保持基本的人性。”
这话里的矛盾让白虹怔住。
夜枭擦干手,转过身,独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你是不是觉着,我们抓孩子来做实验,就是纯粹的恶魔?”
白虹没有回答。
“此物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夜枭走到窗边——那是个假窗,外面是绘制着星空图案的墙壁,“暗影议会实在在制造武器,但那些孩子……大多数是被遗弃的孤儿,或者先天有缺陷活不过成年的病儿。我们给他们第二次生命,赋予他们力量,代价是忠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洗脑的忠诚?”白虹想起妹妹忍不住说。
“是吗?”夜枭转头看向她,“那你呢?你难道就不是被洗脑?你以为你守护的就是正义?”
他走近两步,声音压低:“白虹,我教过你最重要的东西是甚么?”
“……看清真相。”白虹下意识回答。
“那么你看清了吗?”夜枭的独眼直视她,“大唐的除魔组织,他们真的在乎那些平民孩子的死活?还是只在乎灵脉不被夺走,王朝气运不受影响?”
白虹张了张嘴,脑海中闪过杨思纯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永珍煮粥时的温柔,惜若拍胸脯说“要甚么有甚么”的爽朗……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
夜枭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疲惫:“知不了解已经无所谓了”
他递给她一套干净的黑色劲装:“换上。你的伤势需要三天稳定期,这期间可以在基地有限活动。不要去禁地区域——那里的守卫权限比我高,擅入者格杀勿论。”嗓门依旧那么冰冷,但白虹依然听出了那一丝丝关切。
白虹接过衣服,指尖触到布料下硬物——是枚薄如蝉翼的玉片,上面刻着极细的符文。
传讯符。
她抬眼转头看向夜枭,对方早已旋身离开,只留下一句:“好好休息。”
接下来两天,白虹以“养伤”为名,有限地探索着基地。
“波斯之眼”的规模比她预想的更大。地下三层共有八十七个室内,其中五十二间是儿童宿舍,目前住着三四百名年龄在六岁到十四岁之间的孩子。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衣袍,每日有固定的课程:上午学习波斯语和算学,下午进行基础的体能和灵能感应训练。
白虹远远观察过几次。孩子们的状态……比她预想的好。没有恐惧的眼神,没有哭泣,他们在训练场上互相搀扶,在食堂里安静吃饭,睡前甚至有教官讲故事。
但这种“正常”反而更让她心头发寒。
第三天下午,她在走廊“偶遇”夜枭。对方示意她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一处偏僻的储藏室。
“你的伤处有现代穿越者的力场!”夜枭关上门,布下隔音结界,“更何况有水灵的灵力护住了你的灵脉”白虹笑了:“老师不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叫我进来的吧。”夜枭也笑了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凄凉:“你听我讲完,明天会有一次‘资质测试’,通过的孩子将被送入禁地,接受灵能灌注。”
白虹的心一沉:“灌注成功率多少?”
“三成。”夜枭的独眼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失败者会死,或者变成废人。成功的……会成为‘眼’,也就是活体灵能传输节点。”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为了什么?”
“为了打开一扇门。”夜枭说,“暗影议会高层发现了一处上古遗迹的时空坐标,但需要一百二十个高纯度灵能节点同时激活,才能稳定通道。他们称之为‘升维之门’。”
白虹握紧拳头:“用两百八十个失败孩子的死作铺垫!”
“不止。”夜枭的嗓门更低了,“通道打开时,节点会超载崩解。所有‘眼’……都会在瞬间灵脉烧毁而亡。”
白虹心痛的喃喃自语:“四百个孩子啊!”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储藏室里死寂。
白虹盯着夜枭:“您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组织早已告之我们摧毁北极星及长安基地的是水系异能者,两基地毁损十分严重能逃出的概率极低,更何况你身上有水系异能的气息,伤口下的灵脉也有水系灵力保护。综合这两点:你是他们的人!”
白虹坦然道:“我确是除魔联盟的人,你动手吧。”
夜枭淡淡道:“我已向长老报告了你的伤口没有问题,更何况他们核查了档案信息认为你是可信赖的。”
夜枭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那是基地的详细结构图,标注了所有守卫位置、结界弱点、以及禁地的核心控制室。
“六年前,我‘死’的那次行动,是为了救我的女儿。”夜枭的指尖抚过羊皮纸上某个点,那处写着“幼年体储存区”,“她先天灵脉缺陷,活可五岁,我本想退隐带她去看病。暗影议会答应我,只要我继续为他们工作,就给她改造灵脉的机会。”
他的独眼里第一次浮现出白虹从未见过的痛苦:“她现在是试验品之一。次日,她也会参加测试——以她的资质,一定会被选中。组织告诉我放心,她只是测试,选中也不会作为阵眼,可是我也是父亲啊,那么多无辜的孩子啊!”
白虹明白了。
“您想救所有孩子。”
“为了组织我可以舍弃自己的生命,可是当我得知组织要利用几百名幼童的生命……我的信仰崩塌了,我要救出这些儿童,毁灭基地!”夜枭眼里燃烧着怒火、悲凉、哭笑不得...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痛苦。
“我一名人做不到。”夜枭转头看向她,“我可关闭系统,也可打败黑祭司,可是禁地的防御系统是独立的,我需要有人从外部破坏结界节点,制造混乱。内外夹攻才能打败祭司毁灭基地,而且需要有官方出面解决这些孩子的安置,而这些你和水灵异能者都能办到。”
白虹点头道:“我们实在有这个实力,而且早已时刻准备好了,只是需要有人接应。”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好,明晚子时,西市会有西域商队火灾,所有守卫力道会被调走三成。”夜枭将羊皮纸塞进她手里,“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禁地核心控制室在地下四层,那处有三百个灵能链接槽,只要摧毁中央控制石,所有链接都会中断——但一定要在灌注开始前,否则孩子们会因链接突然断裂而脑死亡。”
他顿了顿:“白虹,我教过你如何杀人,如何完成任务。现在,我请求你……帮我救这些孩子。”
白虹注视着跟前这个男人。记忆里那个冷酷如机器的教官,此刻眼中竟有了泪光——浑浊的、压抑的、属于一名父亲的泪光。
“为什么相信我?”她问。
“由于你离开训练营时,我就了解你'心虽有坚冰,但冰下有火’。”夜枭说,“这些年来,我见过太多人变成纯粹的武器。但你无疑是独特的。”
他旋身,手杖点地:“明晚子时,我会在禁地入口制造故障,给你们十五分钟。之后……我会死在那处,为我的罪孽赎罪。”
“教官——”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夜枭没有回头,“我活着,暗影议会就会追查到底。我死了,线索就断了。那些孩子就彻底安全了,照顾好那些孩子……包括我女儿。她叫小雅,台湾籍,金发,左耳后有颗红痣。”
教官的身影在灯下是那么孤独,曾经以为的冷漠却在那句'我会死在那里'面前燃烧殆尽,白虹泪水不停在她绝美的脸颊滑落,她颤抖着抓住了教官的手,不自觉倒在了教官的肩上,夜枭轻轻拍着她的肩上:“傻孩子,我已没有了光明,而你们却有希望拥有它,我教会了你杀人,教会了你杀完人还能安睡,也教会了你冷静思考...但我没教过你离别,因为我也不太懂。”
他替她擦干泪水,然后轻缓地推开她,转身推门离去,跛脚的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拉得很长。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而在杨思纯府邸的大厅里灯火通明,江流云正将白虹传回的讯息进行分析,随后众人根据安排做好了准备。
子夜的长安西市,火光冲天。
正如夜枭所料,萨珊商会调出了大量人手去“救火”。地下基地的守卫轮换出现了短暂空档。
地下四层入口,夜枭果然在那处。他坐在控制台前,独眼盯着监视水镜,手杖横在膝上。
杨思纯、江流云、惜若、沈轻烟、永珍五人从三个方向潜入。白虹给的路线图精确到每个转角,他们如影子般穿过层层结界——那些结界的弱点被夜枭提前破坏,但做得异常隐蔽,像是自然损耗。
“你们有十五分钟。”他没有看身后的联盟众人,“控制室在最里面。黑祭司在里面,子时三刻会准时开始灌注仪式——还有一刻钟。”
杨思纯深切地看了他一眼:“一起走。我们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