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琉璃瓶】

等他睡着的时候，已经鸡叫快天亮了，等他醒来时房里只有他一人，祁宇安早已起床去李大夫夫妇和父母那处问安了。

蓝田顶着乌黑的眼圈，出现在李玉兄妹二人面前时，李棠很是惊愕：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蓝田哥你作何了，可是床睡得不舒服？”

蓝田打打哈欠，很想说是跟睡的人不舒服，不过还是憋着没说出口：

“没事棠儿，我们走吧。”

李棠便不再问他，只道：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等一下蓝田哥。”

蓝田回身：“嗯？”

“宇安哥哥还没来呢！”

一大早的，蓝田又成功被拉进了妒忌的火海中焚烧！

等得了允可，祁宇安才急急跑来前院，看见早已等在那里的三人，看着一脸不爽眼下乌青的蓝田，面上露出一个关心的笑容：

“蓝兄这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睡得不安稳？”

蓝田两眼冒火地盯着祁宇安：

“舒服得很，等这么半天，真是劳您大驾。”

见两人又要斗起来，李玉忙打断他们：

“好了好了，都到齐了，快走吧！”

蓝田哼一声偏头自顾走在前头，一脚一脚的恨不得把地踏出个坑来，他识得路，自己一个人先到了糖油果子的摊子，找个位子坐着生闷气。

等三人慢悠悠地来时，李棠要了四碗糖粥和十来个果子，看着一脸面黑的蓝田，很是不解，总觉着从前一天开始，蓝田有些反常，先是留宿，而后又觉得他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于是先拿筷子夹了一个果子放进蓝田的碗里：

“蓝田哥是不是饿得等不及了。”虽然不是饿得等不及，可是看李棠给他夹了果子，一下子就开心起来，立刻摆出个笑脸来，可是下一刻，当李棠又夹起一个果子放到对面祁宇安的碗里时，蓝田的笑容到一半就卡住了。

眯着眼注视着一脸无所谓夹起果子放进嘴里的祁宇安，真是想一碗粥给他泼过去！蓝田恨恨地夹起果子一口咬进嘴里。

蓝田一脸闷闷不乐地吃着果子，卖果子的摊子来了一名眼熟的小姑娘，从提着的篮子里取出只碗来：

“要十个果子。”

李棠一听嗓门回过头去：“霞儿？”

“李二公子”立即丢下筷子起身去搭话：

“你来给梅雪买果子吗？”

霞儿一见是李棠，弯起唇角回她话：

“是李小姐呀，这是给大少爷家的两个小公子买的！昨日老爷去崇宁，两个小公子便跟着过来了。”

“哦，那梅雪可是去了崇宁？”

“是去了的，只是昨日也回到了的，二少爷也一同回到了，今日初一，要去尘月庵的，李小姐莫不是忘了。”听霞儿这么一说，李棠方才想起，差点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

李棠忙说：“不曾不曾，午食过后我会准时去的。”

霞儿将老板装的果子放进篮子：

“那李小姐我先回府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李棠点点头：“好的。”

等霞儿走了，李棠才回桌子，开开心心地吃果子，一心只想着吃过午饭要和柏梅雪去上香，眼里根本看不到眼刀乱飞的两人。

等四人吃完果子回了李家，李大夫早已去了药铺，祁宇安的爹娘出去办事，只得李夫人一人在家中，见几人回到，告知午饭必须在家中吃，因为祁宇安的父母要赶回园村。

听到这里，郁闷了一天一夜的蓝田，终究开心起来，一脸得意之色，就只差说句：赶紧滚了！

午食过后，送别了祁宇安一家，蓝田家的下人也赶来接他回崇宁，李棠心急火燎的就要赶着去和柏梅雪会面，蓝田原本是想跟着去的，可是下人带花说他爹让他赶紧回去，于是只得怏怏走了。

可却只隔了几日，端午刚过，蓝田又跑来了清溪镇，也不知道怎么来得这般勤快！

李棠和李玉带他去莲湖游玩，三人在湖心亭子里悠闲垂钓，蓝田特意带了茶具炉子，下人在一旁点了炭烧水泡茶。见她向来都托着头在桌子上苦恼沉思，蓝田问她：

“棠儿这又是怎的了？”

那一日从峰顶下来，几人在孔桥那一块逗留看花，柏梅雪说喜欢那紫鸢花，说是要等果子干了去采，拿回家收种子摆起来观赏。

李棠当时没说，第二日自己求了李玉陪她一起上山，找了先开早已结果的，采了一篮子回家，放在院子里晒着，等着干了剥壳收种子。

只是此物时节雨水不定，要小心看着，晚上也搬进了灶房里烘着；只是这事难在她不知道该用什么东西来盛种子，用锦囊装不能摆放，用瓷瓶装不能观赏，这几日都为这个发愁。

李棠随口道：“我在想，什么瓶子装东西也看见里面的东西。”

蓝田不解：“敞口阔口的瓶子多了去了，你不封口可不就能看见了么？”

李棠偏头白他一眼：

“...是封起来也能看见，不过……算了，同你说你也不懂。”

蓝田吃瘪，李玉轻敲一下她脑袋：“作何说话的!”

李棠揉着头瞪他，李玉自顾喝茶无视。蓝田陷入深思：装东西能看见的瓶子？

隔了三日，蓝田又来了春溪镇，李家对他隔三差五的到访已经习以为常；刚下马车，蓝田就急着拍门，李玉从屋里出来开门，见是他，笑笑侧身迎他：

“蓝兄来了，请进。”

“棠儿在吗？”蓝田怀里抱着个盒子，盒子上还有个布包，一进门就晃着脑袋找李棠。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李玉见他这样，也不知何事这样急，想是大概又给李棠送什么好吃好玩的来了！边迎着他往屋里走，边朝书房喊：“棠儿，快出来，蓝兄来了。”

没人应声，等不及李棠出来，蓝田就朝书房走，边走边将那布包往李玉怀中塞：

“李兄上回提的书。”

他说得云淡风轻，李玉惊愕接过，那可是早已不知是否存世的大师手抄注解绝本，只是喝茶闲聊时提及，不曾想竟被他找到，还给他送过来？

李玉停下脚步，也顾不上蓝田了，拿了布包到院子桌子上放下，小心翼翼打开。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蓝田也顾不上李玉，直接进了书房，刚进去，就看见李棠伏在书案上睡着了，手边放着一方锦帕，上面摆着一堆枯叶渣似的种子，旁边还散落堆放着一堆小瓷瓶。

由于思考而入睡正香的李棠，对蓝田的到来毫无察觉。急匆匆进屋的蓝田，见此景，放慢了脚步，轻步走上前，放下盒子，伫立桌前。

静静注视着熟睡中的李棠，表情乖顺，眼睫轻垂，不知那双眼睁开时，眸子又会多几分明亮！想起生平头一回在清雅居遇见她时，醉酒在那小榻上安睡，不过三载之余，却恍若隔世，如今，真的是长大了。

抬手不自觉伸上前，距那脸颊毫厘之间，有淡淡温热隔空传至指尖，愣了瞬间，那手方才落到熟睡中李棠的手臂上，轻轻拍着柔声唤她：

“棠儿？醒醒。”

含笑看着李棠从睡梦中醒来，双眼迷糊，因着前两日才见过，于是她有些恍惚，迷朦着眼：

“蓝田哥，你来了！”

见她不清醒，蓝田作恶，伸指在她额间轻弹一下：

“小懒猫，醒了醒了。”

他也没用力，李棠倒是清醒过来，抗议皱眉：

“又打我，我告我哥去。”

蓝田笑笑：“李兄忙着赏书呢，没空听你告状。”

“他又得了什么新书么？”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嗯，前几日和李兄闲聊说起，回去正巧找到，就送过来了。”说完忙将手边盒子推上前：

“给你的，打开看看。”

李棠好奇：“给我的？是甚么？”手刚伸上去又往回缩，有些担忧地皱眉：

“不会是虫子吧？”她平日捉弄惯了蓝田，想着他莫不是要报复自己？

蓝田被她的逗得几声轻笑，也不说话，挑挑眉示意她打开，李棠疑惑小心打开盖子，下一刻，李棠满眼惊喜，口惊得微张，伸手小心抚摸着锦盒内的东西：

“天啊，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惊喜又惊讶看向蓝田，见她这样，蓝田很是得意：“可喜欢？”

李棠猛点头：“喜欢，太喜欢了。”见她那欣喜的模样，蓝田比她还欣喜，也不枉在厂子里央着师傅们加工给他赶了这套瓶子。

家里是做琉璃的，琉璃烧薄些是半透的，为了方便李棠要的观赏，特意让师傅们能烧多薄烧多薄，更特意瓶身交代甚么花纹都不能做，要光面，让瓶身更清晰。

那日从莲湖回去，他偷偷问过李玉，才了解她要装东西看得见是什么意思，原是想用来盛种子，真是成天一堆堆稀奇古怪的想法，还要能观赏。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蓝田哥你作何了解的？”李棠惊奇、开心、感动，无法言表。

蓝田很随意地说：

“哦，你不是要装东西观赏么，我看这个理应合适，就给你拿来了。”

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给她的，忽然又想起什么，摸着瓶子恋恋不舍，却还是把盒子一点点推向他：

“可是这个也太贵重了，我又不能收…”李家家规甚严，尽管她大哥和蓝田交好，但万不能收如此贵重的东西。

蓝田早已明了，朝她摆摆手：

“你且放心，这既非贡品，也非出售样式，没有落蓝家的印，是师傅们单独给我做的，你尽管放心收着，若是伯父责怪你，我去同他解释。”

前一刻不还说随便拿的吗？这一会儿就是单独做的了？蓝公子送个礼也真是费煞苦心。天晓得他为了这套瓶子，翻来覆去把师傅们折磨了多少遍、把自己折磨了多少遍。

自己亲自描样图，形状高矮大小反复调，方肚圆肚的改，自己监工师傅们打模子，守着师傅们烧…

“真的么？”见蓝田肯定点头，李棠心花怒放，一放肆抓住蓝田手臂：

“蓝田哥，你的大恩大德，真不知何以为报了！”说完摆一副苦恼的样子注视着他。

往日也常有这情景，蓝田都是一笑了之，岂料今日却接了话：

“若棠儿你真要报，也不是没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