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年级开学日】

陈小鹤作何也没想到，自己会在35岁这年，辞职回家带娃。

作为一名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女性，陈小鹤自认与动辄打人的农村泼妇毫无相似之处，眼下却正被自家公婆视为天下第一等的恶妇。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从小到大，陈小鹤都是整个家族的骄傲，她尊老爱幼，弟弟妹妹们最喜欢这个没有甚么架子、会无限包容自己的长姐。

街坊邻居们则都把她挂在嘴边做为孝顺父母、乖巧听话、学习优秀的“别人家的好孩子”典型，谁能想到后半生的剧情却开始反转了呢。

那天是周一，大儿子阿俊的小学新一年级开学日。

小鹤比阿俊还要紧张，一早就赶着阿俊起床、穿衣服、洗脸、刷牙、吃饭、穿袜子、穿鞋、带水壶、背书包，遇上一个磨蹭宝宝，本该是流水线作业，结果每一步都要反复操练，时不时还遇上卡壳、罢工。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打仗一般收拾停当。

快2岁的二儿子阿福却不甘寂寞、加入混战，哭闹着不让妈妈离开。

小鹤只能一手抱起阿福，边催赶着阿俊，匆忙出了家门。

小鹤的婆婆也在后面一路跟着，以便瞅准时机、接过阿福。

小鹤婆婆在阿俊出生第二个月时就来带过一个月，那是婆媳第三次见面，小鹤初为人母小心谨慎，婆婆大手大脚无所顾忌，结果双方最后闹到不欢而散。

之后，阿俊快一岁时又勉强带了两三个月，相处仍是磕磕绊绊、吵吵嚷嚷。

那以后，阿俊就被带到外婆家养到2岁，回来就上了托班、直到升入幼儿园，婆婆又来带了大半年，等小鹤怀孕中期在家休息，又把婆婆劝回老家。

等阿福养到半岁，婆婆又主动请缨过来带娃，这次一晃也待了一年多了，也算是最长的一次了，小鹤跟婆婆相处起来也算是有了些经验。

前一段爷爷也还生平头一回过来，见到了自己的大孙子和小孙子，也算是难得地实现了和平共处。

下楼之后，阿福哭得愈发响彻半个小区，给周一的清晨抹上更多不安。

小鹤狠下心来，把阿福交还给奶奶，任由他释放着自己的委屈。

奶奶仰头朝着楼上喊起来。

“他爷爷，还不快下来，这都乱了阵了，还一名人在家图清闲。”

得！这一家人嗓门都大，楼上楼下没起床的都要被叫醒了。

耳边却传来阿福越来越近的哭声，奶奶抱着他正不远不近地尾随在后。

阿俊第一天上学倒也神采奕奕，满是对小学生活的向往。小鹤在长满椰子树的弯道上给阿俊来了一组连拍照片，每一张都笑得没心没肺、一脸灿烂。

面对哭声，小鹤的母爱已基本免疫，谁让自己还有那么多事要牵挂，谁让阿福是个老二呢，小鹤已然心硬了不少。

刚走到小区儿童游乐园，小鹤就想起饭包没带。交代好阿俊留在原地等待，小鹤折回去取饭包，然后她就注意到最不愿意注意到的一幕。

自家婆婆正抱着阿福起劲地扒着一名半人多高的垃圾桶，只见她右手不断地伸进去掏捡翻拌，左手吃力地抱着娃，还用几根手指头紧紧捏住两块纸箱板。

阿福也忘记了哭，大眼睛盯着垃圾桶认真地注视着。

小鹤的火气蹭地一下就被点燃了，她紧走几步拉过奶奶，抢下她手中的纸箱板，重重地扔回垃圾桶里去。

“你说你抱着个孩子，还在这捡什么垃圾啊！”

奶奶一扭身子，又从垃圾桶里重新捡回纸箱板，死命拽着不撒手，小鹤拽了几下竟然拽不动。

眼见到手就能换成财物的东西，怎么可能失手呢！

旁边挨着的垃圾桶边上，还有一个年少点的老妇人也在翻捡垃圾，看到吵架，她边手下不停地继续翻捡，边吃吃地偷笑。

“哎呦，这么大火气，捡个垃圾怎么了，就要赶我走。”

婆婆并不把儿媳妇的生气当回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小鹤一把抓过早已有点发懵的阿福，直感到自己浑身无力，血气在五脏六腑窜行又毫无出路。

“天天捡天天捡，赶紧回老家去吧！”

照例是以往苍白无力的那句说辞，天天嚷着让婆婆走，哪天她又真的走成了呢。

扔下这句话，小鹤掉头就走，或者可说是落荒而逃，抱着阿福匆忙回家拿饭包去。

一下楼却是冤家路窄，奶奶胳膊肘下夹着一摞纸板箱正要进门呢，看见小鹤之后，她的脚步也有所犹豫。

小鹤一名气闷，感觉就像吃了一名死苍蝇一样，上去就跟婆婆抢夺起来，“赶紧给我扔出去，能不能别往我家里放垃圾。”

奶奶死抓着不撒手，还跟小鹤玩起拉力赛。小鹤的一张脸被气得越来越黑了。

眼看拿回家无望，奶奶又心生一计。

“我拿去送人去，这好不容易捡的，都是钱呢，不让我拿回家，还不让我拿去做个人情去，我给谁谁不得千恩万谢啊。”

说完，奶奶掉头迈起铿锵有力地小短腿，往路东走去。

小鹤白白生了一场气，她了解，奶奶等下还要拿着纸箱板回来的，自己去上班了又能奈她何呢，只能先抱着阿福去追阿俊了。

找到阿俊，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来了，正陪着笑脸站在旁边等着呢。

“快把孩子给我，你们赶紧去上学，别耽误了。”

公公这次是破天荒生平头一回来小鹤家，生平头一回见到早已6岁和快2岁的大孙子，眼下住了快一名月了，平时与小鹤夫妇俩相处地还算客气。

“多谢爸，我们先走了。”小鹤把阿福交给爷爷。

“爷爷再见。”阿俊跟爷爷告别。

“嗯，去了好好学习。”爷爷也不忘叮嘱孙子一句。

小鹤了解，自己即使能抱着阿福去送哥哥上学，也不能带着阿福去上班，有时候赌气是没什么用处的。

毕竟小鹤不是刚有大儿子时候的小鹤了。那时候，一跟奶奶有个风吹草动的矛盾，小鹤就不上班了，也不让奶奶碰阿俊，一名人生生管着阿俊的吃喝拉撒，然后奶奶就倒头躺床上不吃不喝，两人能对峙个好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