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车前草】

“妈，你跟我去上海住吧，在家里谁管你啊！”

陈小鹤一边抓住到处乱跑的阿福，一边苦口婆心地对俞美讲道。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唔，不——”

俞美整个人陷在一张特制的单人沙发里，右手使劲摇晃着，嘴巴也歪在边，整个身体都在激烈地颤抖。

俞美那天夜晚摔的一跤，是中风了，俞美长期患有高血压，带娃熬夜加上陈建强的事情让她身心俱疲。最后人是抢救过来了，可是恢复了一名多月，人还是不能说话，走路也有困难。

“你这个样子，我作何能放心？爸爸去得急，我每天夜晚都睡不着觉，你这好不容易保住了命，还不好好养着！”陈小鹤在阿俊考完试之后，就带着两孩子都回来了老家，一转眼已经住了一名多月，她打算带着娃们回上海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唔，不——豆——”俞美拿手比划着娃娃的样子，陈小鹤了解她是忧虑自己孙子。

“你现在还能看孙子？自己都顾不好了！别管那么多了。”

陈小鹤以前一直忧虑妈妈和周微微婆媳之间会相处不好，自己妈妈会吃大亏，没想到还没斗上几个回合呢，俞美就彻底倒了，从人人都想抢的香饽饽变成了人人厌弃的累赘了。

谭天家里有公婆住着，也没办法让她长期过去住，陈小鹿家就更别指望了，唯一可能的就是陈小鹤家了。

“麻——烦——”俞美嗫嚅着说道。

“没事，苏发不会有意见的，你放心吧，再说那边医院也好，说不定过几年你就恢复了呢，到时候再回到带孙子！”

陈小鹤了解俞美的顾虑，俞美和陈建强一样，都是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的人格，自己再怎么对别人好都可以，就是见不得别人对自己好。

所以，陈建强才会走上那条路，陈建强坚强了一辈子，不愿意在人生最后拖累子女，不愿意自己瘦骨嶙峋地转身离去此物世界，他希望自己能留下点体面。

陈小鹤恨死了陈建强的倔强，他是活得问心无愧了，可是给几个孩子添了多少愧疚。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陈小鹤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样的悲剧再发生在俞美身上。

而且，现在也没人不乐意自己把老妈带走了，一名没有利用价值的老人是没人跟自己争的。

于是，她最后还是顺利把俞美接回上海了。

陈小鹤管不了陈小鹿一家的生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老妈带走，这就是对眼下这个家庭最大的贡献了。

老家瞬间变得空荡荡。

周微微没想到，原本以为嫁了个劳保工人的家庭，公公有退休金补贴小家庭，婆婆细心体贴也能把娃带好，结果转眼之间就甚么都没有了。

她真想一走了之，奈何又有了两个娃拖累。

张氏顺利地让家里的老二姓了周，更何况不管周微微作何反抗，张氏都不愿意在陈小鹿在家的时候来带孩子。

“我可不是顾家保姆，想让我带孩子可以，我可不愿意看陈小鹿那张不会讨好丈母娘的脸，嫌弃我这嫌弃我那的，有他没我。”

张氏可不像俞美那么听话，要让她干活，就只有周微微和陈小鹿听她的份儿。

“陈小鹿，每个月交5000块财物，再把房贷还了，不然别想注意到你家娃。”张氏恶用力地开口说道，只恨自己瞎了眼让女儿嫁了这么一个家庭。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大女儿还得让自己帮忙养小毛头。

陈小鹿低着头不说话，他现在没底气和丈母娘吵架了。

爸妈的事情让他接连请了几天假，一上班就又是赔财物又是扣工资的，兜里的财物瞬间就所剩无几了。

马老板却又雪上加霜，最后加了一句，让他干完这星期的活就赶紧辞职。

陈小鹿本想凭着自己的巧嘴，再忽悠一下马老板，结果他刚张开嘴，马老板就一句话怼了回来，“啥都别说了，我不想听！”

陈小鹿不敢跟周微微说这些，也不愿意面对丈母娘那充满鄙夷的眼神。他只好说自己接下来要天天加班，就住在车上不回家了，然后饭也没吃就出门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在城里晃荡了半天，最后还是回老家去了。

老家现在一名人都没有，几间房随便他去住，他一口气买了足够半个月吃的泡面，回到家就把自己关到室内里睡个昏天地暗。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甚么自己又能失业了呢，现在的人生几乎早已跌到最谷底了。

他有时还去老爸的新坟上喝闷酒，他最看不起的爸爸，以最决绝的方式转身离去了这个世界。

老爸的转身离去，也让自己此物小家，失去了最后的屏障，陈小鹿痛恨自己，怎么那么无能，老爸都病入膏肓，还在为自己的小家庭输血。

自己对爸爸的病，却没有一点点的帮助，没给他端过一口饭，也没带他去过一次医院，那些事两个姐姐还多少坐过一点点，自己除了索取却没有过一点点回报。

他的眼泪混着酒滴到泥土上，落在一丛翠绿的车前草上。陈小鹿赶紧抹掉脸上的泪，生怕哪个路过的乡亲看到自己的狼狈。

“车前草，浑身上下都是宝。”

一句话自动从他嘴里冒出来，陈小鹿想起，这是爸爸妈妈都爱念叨的一句话，小时候每次家里煮鸡，就会采几株车前草。

陈小鹿想起小时候幸福地冒泡的生活，再看看眼下胡子拉碴、转眼中年的自己，真觉得恍如隔世。

他手下不自觉地就开始采起来，一会功夫就摘了一大把。

连续消沉了五天，吃了五天的开水泡面之后，陈小鹿的肠胃又蠢蠢欲动了。

天大的委屈都可以忍，但他可最不愿意委屈的就是自己的口腹之欲了。

以前初中一退学就去上了厨师学校，后来又碾转在城里好几家饭店打工，别的东西没学会，就学会如何伺候自己的肠胃了。

他联想到自己理应再来只鸡的，下了山坡路过三婶家，顺着门缝就看到养在小院里的溜达鸡了，他伸手进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掏了一只出来。

回到家，他把家里的大铁锅搬到院子里，又拎出角落里的土灶，打算给自己来点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