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钱谦益脸色一变：“甚么？曹于汴从扬州来信，要求都察院自查？

还附了...七名御史受贿的证据？”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黄道周霍然站起：“曹于汴他...他果不其然投靠阉党了。”

“未必，”侯方域却冷静分析。

“曹公此举，看似帮魏忠贤清理对手，实则是断臂求生。

都察院出了这么多败类，若不自清，等魏忠贤查上门，整个都察院都难保。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曹公这是在...弃车保帅。”

他看向财物谦益：“牧斋公，这是好事。那七人既然不干净，弃了也罢。

正好腾出位置，安插咱们的人。”

钱谦益注视着跟前此物年轻人，心中既惊且佩。

如此年纪，就有这般权谋眼光...

“朝宗，”他郑重道，“你留在京城吧。

老夫在翰林院还有些关系，可为你谋个编修之职。”

侯方域起身长揖：“谢牧斋公提携，晚辈定当竭尽全力，匡扶正道。”

三月二十一，国子监。

徐光启的讲学，出乎意料地成功。

这位老臣没有空谈义理，而是直接搬来了新式漕船模型，用木棍指点着讲解：

“...此处加装可调节帆，可适应不同风向；船底设计成尖底，减少阻力；

载货舱分三层，充分利用空间...”

有精于算学的监生当场计算载货量，发现比旧船提高了足足三成。

监生们开始时还带着抵触情绪，但逐渐被这精巧的设计吸引。

“徐大人，”一名监生提问，“新船虽好，但造价昂贵吧？朝廷如今财政困窘，哪来这么多银子造船？”

问得好。这正是许多人想了解的。

徐光启坦然道：“首批二十艘，需银五万两，由陛下内帑拨付。”

监生们哗然。皇帝动用自己的私库？

“陛下说，漕运乃国脉，再穷不能穷漕运，”徐光启继续道。

“况且新船运力提高，损耗降低，三年便可回本。

此后每年能为朝廷节省运费三十万两，增加运粮五十万石。

这些粮食，可救多少陕西灾民？可养多少辽东边军？”

他环视众人：“诸君，老臣今年六十有八了，半截入土的人，图甚么？

图的是有生之年，能注意到大明强盛。

陛下锐意革新，我辈读书人，是该袖手旁观、空谈误国，还是该挺身而出、为国效力？”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掷地有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许多监生陷入沉思。

与此与此同时，翰林院印发的《漕粮黑洞》小报开始流传。

上面没有煽情的文字，只有冷冰冰的数据和账目对比。

但正是这种“实据”，反而更有说服力。

“天启六年，漕粮应运四百万石，实收三百五十万石，‘损耗’五十万石。

按市价，值银四十万两...”

“临清钞关，过往漕船每船抽‘常例’二十两，年过船八千艘，计十六万两，入账仅三万两...”

“漕兵员额二万，实有一万三千，空饷七千，年吞银八万四千两...”

账目清晰，触目惊心。

舆论开始转向。

原来吴阿衡并不“清廉”，他经手的漕粮，每年“损耗”惊人。

原来漕运衙门，从上到下都在贪墨。

原来朝廷每年损失这么多银子...

“这么说，魏公公查漕运，是对的？”

“可是手段太酷烈了...”

“酷烈？对这些蛀虫，就该狠。”

街谈巷议，悄然变化。

三月二十二，诏狱。

李标已经被关押五天。

这五天里，他经历了三次审讯，但锦衣卫问得很“客气”，只是让他交代与吴阿衡的往来，没有用刑。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越是如此，李标越是恐惧。

他了解，这是猫捉老鼠的游戏。

对方在等，等他自己崩溃，或者...等外面的人有所动作。

今天，审讯他的换成了魏忠贤本人。

“李御史，”魏忠贤坐在桌后，慢条斯理地喝着茶，“这几天，想清楚了吗？”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李标跪在脚下，脸色憔悴：“魏公公，下官...下官实在收了吴阿衡一万两，但那是他说是盐商孝敬，下官不知是漕粮款啊！”

“是吗？”魏忠贤放下茶盏，“那这一万两，你花在哪儿了？”

“...买了处宅子，在西城。”

“宅子多大？多少钱？”

“三进，八千两。”

“剩下的两千两呢？”

“...日常开销。”

魏忠贤笑了：“李御史，你是正三品左副都御史，年俸四百两。就算你不吃不喝，要攒够八千两，需要二十年。

可你嘉靖四十五年进士及第，至今可十四年。这钱，真是‘孝敬’？”

李标冷汗涔涔。

“咱家替你算算，”魏忠贤翻开一本账册。

“万历四十八年，你任浙江道监察御史，收杭州盐商‘炭敬’三千两。

天启二年，升任太仆寺少卿，收马商‘节敬’五千两。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天启五年，转都察院，收各地官员‘冰敬’‘炭敬’累计一万二千两...李御史，你这官，当得可真值财物啊。”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李标瘫软在地。

“可，”魏忠贤话锋一转，“咱家可以给你一条生路。”

李标猛地抬头。

“把这些年，给你送过礼的官员、商人，全部写出来。

特别是...与东林党有关的。”魏忠贤盯着他。

“写清楚了，咱家可求陛下，免你死罪，只削职为民。”

这是要他做叛徒，出卖所有人。

李标浑身颤抖。写了，他将身败名裂，被所有同僚唾弃。不写...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李御史，你可要想清楚，”魏忠贤幽幽道，“吴阿衡在牢里‘自尽’了，墙上写了个‘冤’字。

你说，他是真冤，还是被人灭口？”

这话如重锤击心。

李标忽然明白，自己可能也会“自尽”，也会在墙上写个“冤”字。

到时候，谁会为自己伸冤？钱谦益？黄道周？

还是...那些巴不得自己早点死、好保全他们的人？

他想起吴阿衡死前，家人“失踪”的传闻...

“我...我写。”李标嘶声道。

魏忠贤笑了：“明智。笔墨伺候。”

三月二十三，乾清宫。

朱由检同时收到了三份密报。

第一份来自魏忠贤：李标已招供，供出东林党二十七名官员受贿明细，涉及金额超过五十万两。

第二份来自田尔耕：侯方域昨日密会杨肇基之子杨御蕃，相谈甚欢。

杨御蕃随后去了黄道周府邸。

第三份来自陕西：孙传庭急报，高迎祥部流民已达三十万，攻破延安府，陕西总兵杜文焕战败，退守西安。

请求朝廷速派援军，速拨粮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