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消息传出,运河两岸震动。
“这是要断我们的活路啊!”通州码头上,若干个漕帮把头聚在茶楼雅间,面色阴沉。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孙祖寿可比杨肇基狠多了,”一名满脸横肉的把头啐了一口。
“杨总兵在时,好歹还讲个情面,该分的银子一分不少。这姓孙的,油盐不进。”
“听说他带了三百亲兵,都是从昌平来的老兵,手上都见过血。”
“那又如何?强龙不压地头蛇。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漕运上下几千号人,他能查得过来?”
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喧哗。
众人探头望去,只见一队官兵正在码头张贴告示。
告示上写得心领神会。
即日起,所有漕船需在通州、临清、淮安三处钞关重新登记,核定载重。
凡虚报、瞒报者,一律扣船罚没。
漕兵员额重新核定,老弱病残一律清退,按军功年限发放遣散银。
“这是要动真格的...”
“走,去找陈主事商量。”
陈主事,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陈演,分管漕运事务多年,在漕帮中素有“陈半城”之称。
意思是半个通州的产业都与他有关。
此刻的陈府,气氛同样凝重。
“陈大人,您得拿个主意啊,”几个大粮商围坐在花厅里。
“孙祖寿这么一搞,我们那些‘挂靠’的船,可都要露馅了。”
陈演五十多岁,面白无须,手指轻缓地敲着紫檀桌面:“急甚么。
新政才刚贴告示,离真正施行还早着呢。”
“可是...”
“没有可是,”陈演打断他,“漕运盘根错节二百年,岂是一个孙祖寿能撼动的?
他查船,你们就让他查;他核员额,你们就让他核。
可是...”
他眼中闪过精光:“查船需要船匠吧?核员额需要书吏吧?清退漕兵需要发放遣散银吧?这些环节,哪一处不需要人办?只要是人办的事,就有办法。”
众人恍然大悟。
“还是陈大人高明!”
“可,”陈演话锋一转,“杨肇基的事,给我们提了个醒。
魏忠贤这把刀,太锋利了。
得想办法让他钝一钝,至少...让他暂时顾不上漕运。”
“大人的意思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陈演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我写给财物牧斋的信。
你们准备一份‘厚礼’,送到钱府。记住,要隐秘。”
“财物谦益?他不是东林领袖吗?会收我们的礼?”
“以前不会,现在...未必,”陈演意味深长地说,“经筵之后,财物牧斋的日子不好过。
黄道周被革职查办,东林党声势大挫。
陛下又提拔侯方域,明显是在分化。
此物时候,财物牧斋需要助力。
无论是朝中的,还是朝外的。”
“可我们与东林一向...”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陈演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中盛开的桃花。
“杨肇基倒了,我们需要新的靠山;东林党失势,他们需要新的财源。各取所需罢了。”
乾清宫西暖阁,朱由检正对着地图沉思。
地图上,陕西、山西、宣府、大同若干个地方被朱笔圈出,像一串触目惊心的伤疤。
“陛下,徐光启大人求见。”
“宣。”
徐光启进来时,手上捧着一个木盒,面上带着难得的兴奋。
“陛下,‘迅雷铳’改良成功了!”
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支造型奇特的火铳。
铳管比寻常鸟铳粗短,铳后面部有一个可旋转的弹仓。
“臣受西洋转轮火铳启发,将弹仓改为六发,每发射一发,手动旋转一次,可连续击发六次而不必重新装填。”徐光启边说边演示。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铳管用闽铁百炼而成,炸膛风险大减。射程八十步,五十步内可破棉甲。”
朱由检接过火铳,入手沉甸甸的,工艺比之前的样铳精细许多。
“试射过了?”
“试射百次,炸膛三次,皆因工匠操作不当。”徐光启道。
“若训练有素,当可实用。只是...造价昂贵,一支需银十五两。”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十五两...”朱由检沉吟。
一支鸟铳可五六两银子。但若能连续击发六次,在战场上就是质的飞跃。
“先造五百支,”他做出心中决定,“装备京营精锐,实战检验。
若确实有效,再逐步推广。”
“陛下圣明。”徐光启又道。
“还有一事,军器局成立后,工部那边多有掣肘。
昨日调拨生铁,只给了申请量的一半,说是库存不足。”
“库存不足?”朱由检冷笑,“朕记得内承运库去年报过,工部铁料库存可造兵器十万件。这才若干个月,就不足了?”
“臣也疑心,但无凭据...”
“朕给你凭据,”朱由检从御案上抽出一份奏章,“这是户部郎中王鳌永的密奏,弹劾工部侍郎张凤翔倒卖官铁,牟利巨万。你先看看。”
徐光启接过奏章,越看越是心惊。
奏章里详细列举了天启六年至今,工部铁料“损耗”的数量、时间、经手人,以及这些铁料的最终流向——大部分通过晋商,流往关外。
“这...这是资敌啊!”徐光启手都抖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所以工部不敢让你查,也不敢给你铁,”朱由检道。
“他们怕你顺着铁料这条线,挖出更多秘密。”
“陛下,那该如何?”
“将计就计,”朱由检眼中闪过寒光。
“你明日再去要铁,态度强硬些,就说军器局是奉旨办事,若耽误火器研制,谁也担待不起。看他们作何回应。”
“臣明白。”
徐光启退下后,朱由检揉了揉眉心。
他的头痛又发作了,眼前阵阵发黑。
“皇爷,该用药了。”王承恩端来药碗。
黑褐色的汤药,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朱由检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王伴伴,你说朕是不是太急了?”他忽然问。
王承恩一愣:“皇爷何出此言?”
“杨肇基案、漕运改革、火器研制、陕西赈灾...同时推进这么多事,朝野上下,恐怕都在说朕好大喜功、急躁冒进吧?”
“这...”王承恩小心道,“老奴不敢妄议朝政。
但老奴了解,皇爷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大明江山,为了天下百姓。”
“为了江山...”朱由检苦笑。
他走到窗边,望向紫禁城层层叠叠的宫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