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奏折中详细陈述了辽东军镇的困境。

欠饷已达八月，士兵冻饿而死者日众；军械朽坏，战马瘦弱；更严重的是，军中已有哗变之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辽东乃国之屏障，”朱由检沉声道，“若辽东有失，建虏铁骑可直扑山海关。到那时，北京危矣。”

魏忠贤合上奏折，低声道：“皇爷的意思是...”

“李应升的家产，查抄之后，全数充入太仓，”朱由检一字一顿，“许显纯那三十二万两，加上李应升的家产，优先拨付辽东。”

“可是...”魏忠贤迟疑道，“户部那边，恐怕会以旧例推脱...”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就打破旧例。”朱由检猛地一拍桌子。

“传朕旨意，设立辽东军饷专款，由司礼监、户部、兵部三方共管，每笔支出，一定要三方印信齐全。

魏伴伴，你来牵头。”

魏忠贤心中一震。这可是天大的权柄。

掌管军饷调度，等于掐住了辽东数十万大军的命脉。

但他随即又感到一阵寒意。皇帝给他如此重权，既是信任，也是考验。若是办好了，自然是大功一件；若是办砸了，或者中饱私囊...

“老奴...定不负皇爷重托。”魏忠贤重新跪倒，额头触地。

“去吧，”朱由检挥挥手，“三日内，朕要注意到李应升案的完整卷宗，还有辽东军饷的拨付方案。”

“是。”

魏忠贤退出暖阁时，后背已是一片湿冷。

王承恩注视着他的背影，轻声道：“陛下，将如此重权交予魏公公，是否...”

“是否太冒险？”朱由检接过话头，忽然笑了，“王伴伴，你可知为何先帝能用魏忠贤镇住朝堂七年之久？”

王承恩摇头。

“由于他贪，”朱由检道，“更何况他贪得聪明。

他了解自己的权势来自皇权，所以只要皇帝还能掌控他，他就会是一条好狗。

再者，用他去对付那些同样贪婪却满口仁义的东林党，再合适不过。”

他走到墙边，那处挂着一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

图中，辽东那片土地被朱笔重重勾勒。

“如今的大明，内忧外患，”朱由检的手指划过地图。

“内有党争腐败，外有建虏流寇。若按部就班徐徐图之，恐怕还没等朕动手，这江山就先垮了。

于是，朕一定要行险招，用猛药。”

他的手指停在辽东，又移向陕西，那里标注着“旱灾”“流民”。

“许显纯和李应升只是开始，”朱由检眼中寒光闪烁。

“朕要用他们的血，他们的银子，给大明续命。”

文渊阁，东林党密室。

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阴沉的脸。

钱谦益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下首坐着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标、吏科给事中魏大中、翰林院编修黄道周等东林骨干。

“财物公，陛下今日之举，分明是向咱们宣战啊。”魏大中愤愤道。

“李应升虽有瑕疵，但罪不至死。

陛下不仅将其下狱，还要查抄家产，这...这是要断了咱们的根啊。”

黄道周年少气盛，更是拍案而起：“阉贼复起，君侧蒙尘。

钱公，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当联络朝中清流，联名上书，请陛下诛杀魏忠贤，清君侧。”

“糊涂。”一直沉默的李标陡然开口，“今日朝堂上还没看清楚吗？

陛下已经不是从前那样东西唯唯诺诺的信王了。

他现在手握魏忠贤这把刀，正等着咱们撞上去呢。”

“那难道就任由阉党横行？”黄道周不服。

钱谦益终究开口，声音沙哑：“陛下今日有一句话说得对，辽东需要军饷，国库需要银子。”

众人一愣。

“咱们这些年，弹劾这个，抨击那样东西，可曾为朝廷解决过一两银子的实际困难？”钱谦益苦笑。

“陛下这是点醒咱们呢。

若是咱们拿不出解决之法，就算扳倒了魏忠贤，陛下也不会重用咱们。”

“那财物公的意思是...”魏大中试探道。

“两条路，”财物谦益竖起两根手指。

“其一，暂时隐忍，静观其变。

魏忠贤这把刀太锋利，用久了难免伤到自己。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等陛下察觉危险时，自然会弃之不用。”

“其二呢？”

“其二，”钱谦益眼中闪过精光，“咱们也要做出实绩。

他顿了顿，压低嗓门：“另外，李应升的案子...该断的线索要断干净。

户部尚书李长庚是咱们的人，让他好好理理财，给陛下看看，治国理政，不是只有抄家敛财这一条路。”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这些年孝敬上来的银子，可不止进了他一个人的腰包。”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皆变。

“钱公放心，”李标低沉道，“该处理的，已经处理了。只是...诏狱那边，魏忠贤亲自盯着，恐怕...”

“找个人，给李应升带句话，”钱谦益冷冷道。

“他的家人，我们会照顾好。让他了解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密室内的烛火陡然跳动了一下，映得众人的脸忽明忽暗。

三日后，乾清宫。

魏忠贤呈上厚厚的卷宗：“皇爷，李应升的案子，基本清楚了。”

朱由检翻开卷宗，一页页看去。

里面详细记录了李应升这些年的贪墨数额、行贿人员、涉案官员，甚至包括几封与江南盐商往来的密信。

“五十七万两...”朱由检注视着最后的统计数字，冷笑一声。

“一名四品御史，八年贪墨五十七万两。好啊，真是好啊。”

“皇爷，”魏忠贤小心道，“根据李应升的口供，他每年都要向...向上峰孝敬。”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上峰是谁？”朱由检头也不抬。

“他不敢明说，但老奴查了他这些年的银财物流向，大部分流入了...都察院左都御史曹于汴和左副都御史李标的家中。”

朱由检手指一顿。

曹于汴，李标，都是东林党中坚。尤其是李标，素有清名，在士林中威望极高。

“证据确凿吗？”

“有账本为证，但...都是暗账，没有明面上的往来记录。”魏忠贤道。

“李应升也只承认是‘冰敬’‘炭敬’，说是官场惯例。”

“惯例？”朱由检合上卷宗，眼中寒光闪烁，“大明的惯例，就是让这些蛀虫一年吸走朝廷百万两银子？”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