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龙游浅滩（3）】

唐龙和东方洲两人站在一起，身高一米七六的东方洲明显比他瘦上很多，估计体重只在七十公斤左右，而一米八二的唐龙从小跟着父母、爷爷奶奶在乡村劳作，来深圳后，送了若干个月啤酒，再加上平时经常跑步锻炼，身体更加强壮结实。但是在气势汹汹的东方洲面前，他完全不觉着强壮的身体能使他在这场对峙中有甚么优势，或者说，他不知道该如何利用自己身体上的优势来赢得这场对峙。

唐龙的身体已经无法服从他的意志了，他只知道一个劲儿簌簌发抖，将他的惶恐不安一览无遗地暴露在东方洲和白素梅的目光里。他只盼着东方洲早点离开文山湖，或者，白素梅将他劝离文山湖，从而让自己早点解脱出来。一连串的嘲弄侮辱，让他的大脑弥漫着一片灰白色的茫然，他深深地陷入到了哭笑不得、自卑、绝望的泥淖之中。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东方洲向他紧逼过来，左脚迈出一步，旋即拖着右脚，紧跟上来。唐龙慌忙向后退去，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

“是不是想打我？动手啊，快点动手！”东方洲又用手戳向他的额头。

东方洲的手指将一股玫瑰香水味带到了他的鼻腔之中，让他感到恶暗想吐。

这一次，东方洲的食指结结实实地戳到了唐龙的额头，他默默地摆了一下头，躲开了东方洲的手指。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废柴，看你牛高马大，一丁点用处都没有，让你打都不敢打。”东方洲猛地推了他一把，摇了摇头冷笑着说。

唐龙被推得退了两步。又一次听到废柴此物词儿，他再也无法忍受了，作为一名成年人，他也实在没法在这么多人面前继续窝囊下去，遂，作为回应或者反抗，他抬起手轻轻推了东方洲一把。

他刚推完东方洲，手还没有收回去，东方洲便用左手捉住他的右手手腕，而后肩膀往右一晃，一个小勾拳击在他的左肋，东方洲出拳的身法很快，精准度很高，出拳的速度越快，爆发出的力道越大，东方洲的拳头穿透了他结实的腹肌，狠狠撞击着他柔软的肝，他瞬间就岔气了。

他不由自主地弯下腰，东方洲的右手像蛇一样敏捷地绕到他的脖子上，侧过身子，用屁股顶住他腹部，右肩向左一转，将他用力摔在了草脚下。

唐龙晕乎乎地躺在草脚下，被击打的左肋刺痛难忍，几乎难以呼吸，背部则传来一阵阵钝痛，在着地的那一瞬，他感到五脏六腑都快被震荡出胸腔了。他望着天空，上空的云朵像花滑运动员一样地旋转着，然后他注意到了白素梅惊慌失措的脸庞。

“你没事吧？”白素梅蹲在唐龙旁边，手足无措。

“没事。”他说。

他尽量放松身体，在草地上躺了几十秒后，向左侧起身子，用左手的肘部和右手手撑住地面，跪在草地上费力地向前爬了几步，捡起东方洲身后的那团纸片儿，紧紧攥在手上，然后在白素梅的注视下渐渐地爬了起来。

“我……我先回宿舍了……”他打量了一下白素梅，将那团沾满污泥的薄纸片儿放进裤袋里，低下头说。

“你没事吧？我们一起走。”白素梅走到唐龙旁边关切地注视着他的脸说。

“给我站住。”东方洲怒吼道。

他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他不了解等待他的将是什么，但他早已不再全身颤抖了，最紧张恐惧的时刻早已过去了，他早已释然放松了许多。反正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被东方洲打一顿。刚才他早已挨了一下子，再挨几下，也不会太在乎了，他只希望东方洲不要再纠缠自己，快点放他回宿舍。

白素梅听到东方洲的吼声，转身快步走到东方洲的面前，啪地一巴掌铲在他的面上。

“当你打人的时候，你是否想过被人打是甚么感受？”白素梅直视着他的眼睛说。

东方洲怔了怔，他没想到白素梅会铲他一巴掌，他睁大眼睛望着白素梅，眼里宛如有泪花在闪烁，他偏过头打量了一下唐龙，眨了眨眼睛，再把目光投向唐龙后面的人群，然后回过头，重新望向白素梅，微微一含笑道：“当雄鹰用凌厉的爪子撕碎兔子的时候，它为甚么要去想兔子是什么感受？”

“东方洲，不要以为练过自由搏击就很了不起，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凡事不要太过了。”

“好，谢谢你的忠告。”

白素梅与唐龙一起钻出人群，渐渐地地向图书馆的方向走去，东方洲和那三个男生站在原地，久久地看着他们俩的背影。

在路上，他们注意到一辆绿色出租车迎面驶来，于是白素梅招手拦住了出租车。

“上车吧，唐龙。”白素梅愧疚地望着他说。

“去哪儿？”唐龙问。

“去医院看一看。”

“不需要了，我没事。”唐龙摇摇头说。

“不，去看看吧，这样我才放心。”白素梅说。

在白素梅的一再坚持下，唐龙只得坐上了出租车。

车子穿过树影婆娑的校园，驶出深大北门，向深圳市第六人民医院奔去。来到医院后，白素梅和唐龙在大厅挂好号，来到内科医生办公室，敲了敲门。一个戴着金色眼镜的老医生简单问了一下情况后，撩起唐龙的衣服，打量了一下他的背部，用手掌按了按受伤淤血的位置，然后问唐龙痛不痛。唐龙告诉医生：还行，不是太痛。医生看完后，说唐龙背部有些地方肌肉挫伤，为了安全起见，他建议唐龙拍张X光片仔细检查一下，看看骨头有没有损伤。白素梅拿着医生开的单子在一楼窗口缴完费后，他们一起来到了放射科拍片，一名小时后，片子出来了，他们拿着X光片再找到开单的内科医生，医生告诉他们，X光片表明唐龙的骨头没有什么事儿。至于背部肌肉挫伤，休息几天就好了。

离开医院后，白素梅叫了一辆滴滴顺快车，把唐龙送到了他的宿舍——风槐斋楼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好意思，唐龙，不该约你出来谈聊诗歌，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已经过去了。”

白素梅正要说什么，移动电话响了，她从裤袋拿出手机打量了一下，皱着眉头挂断了电话。

肯定是东方洲打来的电话，唐龙不安地想。他那冷嘲热讽的语调一直在他的脑海回响，犀利逼人的眼神像锋利的匕首一样在他的跟前闪动。

“好好休息一下，身体有什么不舒服依稀记得及时告诉我。”白素梅轻声说。

“嗯嗯，好的。”

“再见，唐龙。”

“再见……”

白素梅转身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看到唐龙还站在原地望着她后，她向唐龙挥挥了手掌后，迈开步子，转瞬间就消失在林荫中。

他渐渐地步入风槐斋，坐电梯来到宿舍，宿舍里只有方飞云一名人。他来到床边落座来，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幕，依然愤愤难平。他也想起了白素梅，她肯定是去见东方洲了，她们之间会谈些什么呢？她用书打了一下东方洲的头，又铲了她的男朋友一耳光，看上去似乎闹得不可开交，但是谁知道呢？也许他们很快就会和好了。而那时，再见到他们，自己会显得越加可笑，就像一个小丑。

“伙计，你今天不对劲啊，怎么啦？”

“没什么。”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有事儿。”

“你想多了。”唐龙说。

他坐在床上，脱下背上沾着一点泥巴和草屑的T恤，将T恤丢进洗手间的水桶，然后拿来毛巾，扭开水龙头洗头。他洗完头从洗手间出来时，注意到方飞云瞪大眸子望着自己。

“你还好吧？”

“好啊……要不然呢？”

“没受伤？”

“受甚么伤？”

“你装吧，慢慢装，先来看看这个视频，这是我的一名学长在朋友圈发的一名抖音视频。”方飞云扬了扬手中的移动电话说。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唐龙走过去，看到那样东西短视频上配的文字是——“文山湖畔秒杀大块头，深大惊现武林高手”。点开那个视频，能听到背景音乐是《男儿当自强》，他注意到自己被东方洲大骂“废柴”，而后是相互推搡，接着他被一击KO，像一名稻草人那样被东方洲摔在草脚下。镜头切近，他的脸被放得很大，充满了痛苦的表情，双眼迷离，两只手在草脚下摊开，双脚在无意识地屈动着。然后，视频在此地播放结束了。

他感到很恼怒，他想把方飞云的移动电话在地上砸成百万碎片。

他没想到他们想不到录下了他被殴打侮辱的视频，而且上传在社交媒体，视频通过网络快飞速传播，他预感到他的生活可能是要被毁了。

“听说，白素梅的男朋友东方洲在拳星搏击俱乐部业余班练习自由搏击有一年多了，你小心点，不要招惹白素梅。”

拳星搏击俱乐部是WBC世界搏击组织、日本K-1在中国的训练基地，与此同时也是WKA世界搏击组织、泰国泰拳协会在中国的合作伙伴，具有雄厚的实力和一流的知名度。旗下有很多知名的搏击名将，如：“半兽人”张磊、“鬼虎神功”谢天刚、“青面魔兽”张进、“恐怖恶童”方小龙等。自然，这个俱乐部被人所熟知，主要是由于“死亡巫师”黄达毅是此物俱乐部的台柱，他也是这个俱乐部的股东之一。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唐龙打开微信朋友圈，他认识的众多深大学生都在转载这个视频，唐龙啪地将移动电话摔在床上。

“消消气吧，离白素梅远点，就没事了。”

“我们根本没有甚么，就是在谈论我发表在《银桦》杂志上的诗歌而已。”

“可东方洲不这样认为。”

“他这家伙是疯子。”

“听说东方洲是福田区岗厦村人，家里有财物有势，可不好惹。”

唐龙没有回应方飞云，他从衣柜里找出一件白色T恤穿上，提起移动电话，转身离去了宿舍，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漫步，他不了解他要去哪儿，他不了解如何面对明天的生活。他像一只受伤的熊一样在校园里独自前行，刚才发生的一幕不断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他无法从肉体与心灵的折磨中挣脱出来。

他想起了父亲唐强，来深圳的第五年，即2012年，他不顾金玉花的吵闹阻拦，取出这么多年来省吃俭用存在银行里的20万元财物，向家乡的亲戚朋友借了8万，凑足首付28.8万元，贷款在深圳龙岗区南湾街道大世纪水山缘购买了一套80平方的两室两厅的房子，算是渐渐地在深圳站稳了脚跟。从现在看来，这是唐强做得最对的一件事情，由于房子现在升值到了300多万元，金玉花再也不会像当初刚买房子时那样，在偿还亲戚借款、银行按揭的压力下心浮气躁，一不顺心就与唐强大吵大闹。

然而，和东方洲这样的深圳岗厦村原住民相比，一套位于市郊的小小房子算什么呢？2009年，深圳岗厦村拆迁，一夜之间造就了10个亿万以上的富翁，作为深圳CBD内唯一的城中村，全村几乎无人不是千万富翁。

深圳，是一座繁华的梦想之城，无数人在这里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成就了精彩的人生，生命如烟花一样在南粤海滨的上空绽放；深圳，是一座失落之城，无数人在此地失落了梦想、希望、爱情、信仰。每天，有众多人来到这座梦想之城；每天，有很多人转身离去这座失落之城。有人在这里洒下辛劳的汗水；有人在此地流下哀伤的泪水。有人在此地留下了身体，却再也找不到自己的灵魂；有人在此地留下了青春，却始终无法阻止悄然离去的脚步；人们有一千个理由转身离去深圳，人们有一万个理由留在深圳！

一对外国留学生情侣夹着香烟，手牵着手从他身边走过，一股淡淡的烟味和他们的欢哄笑纠缠在一起，消失在天边的树影中。路两边的榕树默默地凝视着他，秋风拂过，不时有金黄的小叶片从浓绿的树冠中滚下来，摔在脚下。他纷乱的思绪就像老榕树的根须一样，盘根错节地缠成一团。他想起了在猜火车酒吧看的那场搏击比赛，他想起了拳手在擂台上酣畅淋漓地打比赛的场景，他想起了他喜欢的搏击巨星——“战神”金天亚，他想起了鹏强搏击俱乐部。

他一走下车，就望见了二楼挂着一块巨大的LED广告牌，上面的五个红色行楷大字——鹏强搏击俱乐部，十分醒目。他在旁边的兰州拉面馆里吃了一碗牛肉炒拉面后，坐上电梯，来到三楼。楼道的墙壁上，贴着写着“鹏强搏击”四个字的指示牌和许多镶嵌在镜框里的金堂在擂台搏斗和获奖的大幅照片。他按照指示牌，穿过一家美容院、网络科技机构、小额贷款公司后，来到了鹏强搏击俱乐部的门口。

唐龙掏出手机，叫了一辆滴滴快车，直奔鹏强搏击俱乐部，非常钟左右后，车子在海王科技大厦前停了下来。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门外上挂着一块和他刚才在大厦外墙上看到的一模一样的招牌，唯一的不同之处是这块招牌小了许多。从门口望过去，能看到一名干净整洁的接待区，里面灯光闪烁，笔直走过接待区，就是运动员们训练的训练馆了，训练馆的门敞开着，能注意到里面空间很大。

接待区里面有一张接待台，里面坐着一个女孩子，她扎着马尾辫，穿着黑色的鹏强搏击俱乐部的服装，正低着头敲打着键盘。接待台上摆着一叠彩色的宣传单，两盆盛开的蝴蝶兰，接待桌旁边放着一台饮水机，桌对面隔开了三间玻璃房，玻璃房里都放着一张茶几和几把木沙发。没间玻璃房里都竖着一个大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籍。有一间玻璃房的门上写着一张蓝色的牌子，牌子上写着吸烟区三个字。

看到他步入来，那女孩子抬起头向他微微一笑：“见过。”

“您好。”

“是想体验自由搏击吗？”

“来看看。”

“好的，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