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触碰记忆】

律照川笑够了，蓦然冷了表情，严正说道：“离许尘远点。”

我惊诧瞪他。此人变脸堪比翻书，不足信。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知道他在你们花店客座。他可是要结婚的人了。”他意有所指地强调。

“你在暗示甚么！”我顿时十分生气。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了，令他对我如此警惕？他竟觉得我会对仅见过几次面的人有不良企图？又或者，他根本就认为我是个极易屈从美色的、意志不坚定的、毫无底线的道德败丧者！

我正色：“律照川，你得为你说的话向我道歉！”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谁知，他看着我气急败坏的模样竟引得他“噗嗤”笑出声。“我说什么了？”他厚着脸皮反问我。毫无预警地，他抬手向我，拇指轻抚上我的双眉间，似乎要推开甚么。因他的动作我才发现，自己的眉头是紧紧皱着的。

我举手将他的手狠狠拍下来。

他也不恼，停了一会儿又说：“我这是为见过。”

“倘若我不答应呢。”我铁齿反抗。

“那我就拧断你的脖子！”他面色一沉，冷声警告的同时还不忘搭配手势。

我没出息身子一歪，立刻扶住自己的脖子：“你太血腥了！”

“知道怕就好，好好记住我说的话！”他满意一笑，如同狩猎成功的猎豹，迈着餮足的步伐悠然离去。

“喂，你的水杯子不收拾么！”我冲着他的背影喝道。

小叶用鞋尖狠踢了一下那桶小向日葵，不善的噪音欲撕裂我的耳膜：“这花怎么还在这里，牧雪州，你把它送到二楼教室去！”

由于搬运花材的工作已成为我们的固定项目，于是张济帆就实行值日制度，写了排班表。今日的值日是小叶。

我从电脑屏幕前收回视线，看她：“小叶，当天是你值日。”

“我还要核对表格呢。你又没事，跑一趟又能怎么样。就拎到楼上去而已，多大事啊，就这么多意见……”

无数短句绵绵不绝地从小叶口中飞出。我顿时无比后悔打开她的话匣子。

我想了想，弯身抱起花桶，上了二楼。

将花桶摆在教室门外，我旋身回去。经过教室的落地窗，我往里头瞧了一眼，见许尘正站在教室中央授课，学员们托着腮，一脸向往地凝视他。一段讲完后，他招呼大家动手。那群女学生立即涌向他，个个如狼似虎将他围猎当中，而许尘一直温和微笑着，耐心十足地一一指点。

这人，外貌与态度一样干净迷人。这种人，作何可能不是明星导师嘛！我感叹。

我站窗外观看了好一会儿，室内的许尘发现了偷窥者，他随即比了个暂停的手势，而后推门，向我而来。看样子，他似乎有交待。但我等了瞬间，他都未开腔，我渐觉有异，咳嗽两声，率先打破窘迫，我指着教室内一件早已完成的作品问：“许先生，桌子最中央的是您的作品么？”

许尘点头。

“果然是大师级别的作品，出类拔萃、意境非凡。”我毫无灵魂地堆砌着辞藻。

许尘热心：“对花艺有兴趣，我可教你。”

“不不，我挺笨的，学不会。”我连连摆手。

或许是嫌弃老师出来太久，教室里的女学员统统涌到窗前，节奏一致地敲着玻璃，齐声喊他：“许老师、许老师！”

我逮到机会：“那我先下去了。”说完，我一溜烟下了楼。速度快到连自己都惊愕。

我为何反应这么大？难不成，是律照川那不可理喻的恐吓对我起作用了！

我坐回电脑前，重新投入工作。才消停了一小会儿，小叶又来了。

“牧雪州，刚才的花送错了，你把刚才那桶小向日葵要回到，换这桶鸢尾上去！”

我松了手中的笔，推桌站起：“小叶，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小叶顿时炸了：“牧雪州，你作何说话的，我怎么你了。不就是让你搬桶花么！”

“我不愿意了。”我直接说。

她边说，一边挽起袖子——这是要打架吗？我也没准备示弱方案，丢笔在桌，也挽起袖子。

“你挽起袖子做甚么！”小叶蓦然提高了声量。

我：“你想干甚么我就干甚么……”

这时，花店门上的铃铛被轰然撞响，打断我和小叶之间的剑拔弩张，我们俩齐齐侧目——律照川逆着光、应着铃声陡然出现在花店门口。浅色风衣挂在臂弯上，他扬着眉，大步流星朝我们而来……

他惬意自得得迈入工作区，径直走到我面前。

我有点反应不过来，仰脸看他：“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有没有把我的警告当耳畔风。”他微微笑着，嗓门和笑容一样柔和。他人在外头，便收敛了张牙舞爪的轻狂态度，居然透着股沉稳大气。

可惜，全盘假象。

我小声提醒：“这里是办公区，顾客得在外面。”

律照川嗤笑：“此地的老板，我比你熟多了。”

他看了眼脚下的鸢尾花桶，目光从小叶脸色扫过，而后定格看我：“你们在聊怎什么？”

还没有等我回答。小叶已经将花桶抱起：“我去送花！”话音刚落，她抱着花桶蹬蹬蹬上楼去了。

看着小叶的背影，我惋惜：“本来可以趁次机会确定地位的，这下可好，她更认定我是降落伞了……”

律照川不屑撇嘴：“世界上有你这么没用的降落伞吗？”

律照川果然是熟客，他楼上楼下完完整整溜达一圈后才走人。律照川走后，小叶悄悄凑到我的旁边：“他是你男朋友啊？”

“谁？”问出口的与此同时也立刻反应过来了，“不是！”

“你们关系看上去很好欸，你们会聊工作上的事情吗？”

“我为何要和他聊工作上的事？”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呃，没甚么。”小叶尴尬笑笑，不再多言。我猜想，她应有了些井绳效应。

折腾了好几日，终于把张济帆要求的二版海报做出来了。张济帆“欣赏”了好久，最后感叹道：“真好，一定畅销！可惜暂时用不到了。”

顿觉胸腔里有股热流要喷涌而出。

“老板，你对得起我熬的几个日夜么？对得起我这双凝结鲜血的双眼吗？为、什、么！”

“是许尘要准备婚礼，上课的事情得往后延一延。这属于不可抗力，不能怪我哦。”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许尘要结婚了！哪个少女这么有福气！她一定美若天仙！”小叶对边角八卦异常感兴趣。

“美不美我可不知道，我听说两人年少时就是恋人了，多年长跑终于修成正果！次日许尘就不来了，于是不用准备教学花材了。”

小叶一脸遗憾。

而我关心的则是——“老板，我的奖金？还算数吗？”

“算、算、算！”

“那，我是不是还可补休息几天？”

“可以、可以！”对于我的要求，张济帆全数答应。

张济帆好奇：“见过像很缺财物？”

“是啊，我有欠债嘛。”

我简单说明了一下自己将律照川的模型给弄坏的事情。“我了解，那些模型售价都很高，更何况，可能有限量款在里头……”

我话未完，张济帆直接打算我的话：“牧雪州，你糊涂啦。”

“嗯？”

“律照川会缺那点钱吗？再说，你又不是故意的。你知不了解，就连……这是你辛苦所得，凭甚么给他，不要给他！”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码归一码呀。”我说。

我利落收拾好东西下班，出门才走了几步就看到了许尘。他正站在距离我前方不天边的公车站台上候车。

他仰着头看天。

我依他的姿势也仰头，见夕光晕染天边，四角的云朵都沾染了五色，缤纷漾满眼帘，美得动人心魄。近乎出于本能，我抬手在胸前搭塔，拇指与食指成圈，再举圈到跟前，透眼看着醉人的夕色。而就在此时，我见前面的许尘也突然举手，做了与我一模一样的动作……

犹如冷水迎面拍击，我大惊失色。

许尘做的是“眼”？只有我会做的“眼”……

我不敢置信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

我默默向他靠近。想看清楚，他做的姿势是不是真的和我的一样。

我本能地追逐着车跑了起来。透过车窗，我看见许尘穿过几人，最后站定在车腹，他抓好圆环，望向窗外，而后，他看到我了，一脸震惊。我看他冲向车门，太迟了，车子身法蓦然加快。

恰时，一辆公车抵站。许尘上了车，车门迅速合上并发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我见他双唇动了动，似乎喊了句什么。

我们相隔那么远，还隔着车玻璃，我什么都听不到。

最后，他的目光追着我，我则目送着他和他的公车轰隆向前驶去，消失在街道拐角……

我掏出项链，掀开盖子，久久观察照片里的少年，那样东西因为做塔眼姿势，脸被遮去一半的少年。

难道，他，是许尘……

似如突遭掐喉，我张着口，双颊烧热不止，空气却无法送入胸腔。几秒后，空气猛然扑进，我扶着一旁的景观树狂咳不止。

我宛如，触碰到了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