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不速之客】

我从梦中醒来时，发现全身已被汗水浸透。我抬眼看墙上挂钟，七点。反应了一下才心领神会此刻是晚七点。我起身想喝口水，发现握着杯子的手向来都在抖。我体质不佳，回家前就生着病，回家后病况愈加严重，养了好久都不见起色。此刻，胸腔之内似乎有股气流，排山倒海的向我压迫而来，耳朵里有蜂鸣声……可怕的空无感将我包裹其中。我蛮力捶头，渐渐地的，力场平稳，耳朵也恢复清明，我听到巨刷猛擦地的雨声，风犀利卷拍打院门响声……

啊，是暴风雨来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翻出雨衣穿好，冲进雨幕去关院门。刚才人在屋内感觉不明显，出来才觉着今夜的雨大得有些可怕。我屈着身，忍着大雨砸在身上的疼，一口气冲到门边，努力够院门。

恰好，一辆车从我面前驶过，车灯照亮路对面，有个人森森站在雨幕里。在白光的映衬下，他的脸透着诡异的阴郁与苍白。

我被吓得惊声尖叫，而他踏过雨幕，大步朝我而来。

借着门上的灯，我见他双眼充着血，浑身上下都淌着水，如同从河里来。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是律照川……

“你果然是躲到这里了。”即便如此狼狈的情况下，他语气也透着嘲讽。

“你、你……你作何会来？”我惊讶不已。身体本能地后缩要逃，他似乎洞察我的想法，伸手一探，我腕间立刻一冷，紧接着，他的五指在我手腕上收紧。

“你还想逃吗？”他阴冷道。

眼看着他冰冷的身体倾覆而来，我尖叫着，挣脱着，捏拳在他下巴上重重一勾，他摇晃了两下，徒然昏倒在地……

我为那一击付出了代价。

律照川堂而皇之地霸占我的床。

此刻，他正阖眼熟睡。

我抬手测他的体温，轻吐了口气。

多亏有纪叔和纪婶帮忙，得以及时帮他换衣弄药，他才没有发烧。

近期的我可无余力照顾病人，尤其是他。

关于我的过去，他知道，苏惟宁了解，林暄妍了解，甚至许尘……游荡在我周围的人，每个人都知道我的过去，只是，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守口如瓶，看好戏一般看我嘻嘻哈哈、游窜蹦跶，等待合适的时机给我致命一击……

我没那么大度，可将过往发生的一笑置之。

我整理自己的东西，准备去父母的室内住。当我从包里将爸爸写给我的那叠信取出并将它们整理入书桌抽屉时，发现了其中夹着辛晓星写给我的信。原来，我把它也带回来了。

我这才想起，这封信我才读到一半。

于是，我倾身拧亮台灯，在桌前落座，展开信件继续阅读——

“那位‘无形’的对手令我非常痛苦，我收集探索有关她的一切。然而，却一无所获。直到有一天，我无意间撞见他在做梦，不了解他梦见了甚么，他惶恐呼唤着一个人的名字。”

“你在看什么？”律照川的嗓门骤然在我后面响起，我后背一紧，迅疾将信夹入书中，并将书紧捏在手上，然后回瞪他。

我指着床头柜上为他备下的简餐：“饿的话就吃点。早点休息。”丢下这句话，我抓着书飞窜出去。

“我搜索了那个名字，原来，她是名人呐，网上到处都是她的照片。举止优雅，笑容温柔，还有，不知是应庆幸还是该哭泣——那张脸我觉着熟悉，是因为我与她，竟有两分相似。

于是，在注意到你的瞬间，我就明白了。

有个更像的人出现，那我对于他而言，再无利用价值。

他是个痴情人。

可惜，他痴情的对象不是我，不是我们除她之外的任何人。

他只会，永永远远的惦念那个不爱她的少女，循着她的模样，寻找一个又一名的替身。可惜，他可以找到壳，却无法在那个壳中，装下那样东西人的魂。

她的名字是：路真羽。”

曦光破晓时，我已踏过深露，在纪叔桔园里工作了。剪刀清脆剪断果蒂，风中有甜蜜的果实的香气。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忙碌时，突听到纪婶的嗓门：“你看，雪州在树上！”

我低头一看，律照川在纪婶的陪同下到达桔园，此刻他站在树下，仰头注视着我。

“人客醒来就问你去了哪儿，我讲你在桔园，他要来，我就带他过来了。”纪婶解释了几句。

他仰着头，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好似我是假人。

我下了脚梯，将小篮子里的水果倒入大筐，再将小篮子和剪子塞在他手中：“既然来了就干活吧——先托住果实，在用剪刀对准果蒂痛快地来一下！你去那边，记住挑金黄的、颜色深的剪，不要伤了果枝。”

婶子有些不好意思：“哎呀，怎么好意思呢，怎么能麻烦人客。”

我没说话，看了律照川一眼。律照川默默抓紧工具，学着我的样背好小篮，爬上脚梯乖乖采桔。过了一会儿，他搬了梯子挪到我这边，是不是透过枝叶观察着我，似乎在斟酌着如何开口。

“你有想起什么吗？”他终究开口了。

“没有。”

恢复记忆又不是砸核桃，小锤子敲敲就有了。

他低低应了声“嗯”。

他状似轻巧的模样如同一丛火苗“蹭”地在我心头窜起。不想和他待在同一方空间，我下了脚梯，将小篮子一搁下就走。没走几步，律照川便追上来拦住我的前路，他气怒质问：“牧雪州，你生甚么气？”

他倒是知道我在生气。

我也提高了音量：“为何不说。”

“说甚么……”他顿了一下，明白我所指，冷淡道，“说了又能作何样？你能恢复记忆吗？你还不是甚么都没想起来！”

“律照川！”

如热油泼面，我怒不可遏，我从地上捡起颗颗落柑，如投弹般一颗一颗往他身上砸：“你不要欺人太甚！”

他也不躲，最后我没力气了，他才往前跨前两步，抓住我的手，控诉：“是你先忘记我们的！”

我一怔，眼泪顿时如断线的珠，不可遏止。

一番激烈的争吵后，我们都累了，直接坐在桔园石阶上休息。轻风走过树梢，发出温柔的沙沙响声。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泪在脸上风干后，泪痕抓得脸有点疼。

“我和你是甚么关系？”我问。

“大学同系。我比你高一届。”

“你比我大？”

“是。”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难怪你不肯叫我‘姐姐’。”

他瞥了我一眼。

“那，我和那天的新娘……”

“是你妹妹。”

真是妹妹啊……

此刻，我回想起她那日的模样——面容煞白，双眸颤抖，似乎轻缓地一碰她就会碎开。她看起来是一尊昂贵的、美丽的、纤弱的、需要精心呵护的琉璃品。

我对不起她。

“我和许尘呢？”

踌躇许久，我终于问出萦绕我在心头久久不能散去的问题。

“发小！”律照川回答得很干脆。

“仅仅是……发小？”

律照川笑：“难不成你还真相信林暄妍说的，以为你们俩个是一对？”

我没有回答。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律照川却不依不饶起来：“那你希望你和许尘是甚么关系？”

我压根不敢想。

我无法全部相信林暄妍说的话，但万一，她说的是真的，我的过去就是令人难以启齿的修罗场……我不认为我有勇气承担……

我直起身，故作轻松：“饿了，回去吧。”

律照川拽住我的手：“回去吧？”

回去？

我心底走过一阵凉风，我心领神会，他说的“回去”与我说的不同。我一根根地掰开他的手指：“律少爷，你准备何时回去。”

他双眸一亮：“次日。下午三点的火车。”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

翌日中午，律照川整理回程行李，他拎着我的背包问我：“你的行李就这些吗？还要拿甚么？”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我从他手中抢回背包：“我哪儿也不去。”

“你什么意思？”

“律少爷一路平安，我还有事就不送了。”

他蓦然冰冷：“牧雪州，你搞什么！耍小性子让人哄很有意思？”

我也瞪他：“你又何必自欺欺人，我早已不是你们记忆里的那样东西人了……你别否认了，那个名字，你不是也叫不出口么。过去的事我忘了，可能这辈子都想不起来。既然这样，你们在京城纵横，我在鲤城悠闲，大家就相忘江湖……”

“谁要和你相忘江湖！”律照川不耐烦地打断我的话，“我说过，你欠我的多了，你没还完就想逃，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不就是那些模型么。

我深呼吸：“你放心，我不会赖账的，爸爸去美国之前还留给我了一笔钱，我没动过，可以都给你。那笔财物不少，足够赔你的模型了……”

律照川冷笑：“牧雪州，你何必在我面前装无辜。你觉得老爷子为甚么非要将你留在律家？由于，他以为你是他和林如茵的私生女！牧如笙将你押在律家换林如茵在美国治疗的所有费用！”

我如堕深潭，冰冷的水渐渐地的彻底的湮没我。

“你当然可以躲在这小小鲤城过着置身事外的悠闲日子，管他牧如笙和林如茵是死是活！”

树影落在律照川的面上，随着风的摇动，他的脸忽明忽暗。

我陡然意识到，我的世界，天早就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