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9】隧道】

“才四点，你闭眼再睡一会儿吧。”律照川看了看时间，同我这样说。

“嗯。”我听他的话，把眸子闭上。感觉到他在缓缓移动，似乎要回到他那边去了。我心一紧，没顺势松开拽他衣角的手，反而揪得更紧了，并且下意识将他往我的方向拖。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怕他真的走人，我索性睁眼看他。由于我的拖拽，他的脸靠我很近，近到呼吸相融。我脸顿时红了。

见的我窘迫，律照川勾起唇角，这是玩心大起的信号。

“我只是想调整一下坐姿。”他低沉的嗓门有与生俱来的魅惑感，“就这么不想我走。”

我语塞，更觉无地自容。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律照川用食指勾了一下我的鼻子：“倘若实在睡不着，我们玩游戏吧。”

“什么、甚么游戏……”我扯着被子盖住脸，只剩一双眼睛看他。

律照川圈指成圈，轻弹了我的额头，然后才说：“嗯，玩‘真心话’好了。不用冒险的真心话。”

“就是，聊天呗。”我大松了一口气。

他笑了笑：“不能说谎的聊天。”

“好吧。”

“我先问吧，你又做噩梦了？”律照川问。

“你知道……”我有些惊诧。

“我们说好一起变好的。你落后了。”

在律家的时候，我做噩梦，他失眠，我们都和睡眠有仇。

“那，你的失眠好了么？”

“好了。有你在我旁边，我不失眠。我只会激动难眠，或者，孤枕难眠。”

我被他逗笑。

“喂！”我不由抗议，“你不要用冷冰冰的脸说这种话……”

“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又做噩梦了吗？”

“……嗯？”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每次你遇着甚么难题时，当夜就会做噩梦。这宛如是你做噩梦的规律。”

我微愕，而后翻身将头埋入枕头。律照川果然很了解我，甚至超过了我自己。我深深埋着头，指甲深切地掐入掌心。逼迫几欲要夺眶而出的热流回去。

我如此闷着头，努力笑着解释：“哎呀，我最近似乎越来越矫情。今天早上在客厅看电视剧，随便煽了一点情，我竟然开始眼红鼻子酸。好搞笑的。”

或许是因为声音被压制着的缘故。明明是笑着说的，但听上去依然这样悲伤。

律照川将我扳直。他捧着我的脸，安然注视着我的眼睛。他目光锐力十足，轻而易举看破我的伪装，于是，才假借游戏来问询。

的确，我并非无缘由地做噩梦。只是引发我新一轮噩梦的缘由我无法直接向律照川言明。

几天前，我见到深岭女士了。

因为阿柠的书下厂的进度又加快了，为了商定工作流程等细节，刘姐让我回机构面谈。作为机构的话题人物，我离职也是因为身在风浪中。觉着再见老同事有一点点窘迫。这番小心理活动我没有告知刘姐。她工作早已够忙了，我的矫情只会给她添麻烦。

我有去那边几趟。其中有一趟，也就是几天前，我与深岭女士在公司的电梯口重逢了。

俩人目光相遇后，我躬身行礼。她瞥了我一眼，没有声音与肢体的回应。唯目光如刀刃，带着寒气片片飞向我，似要将这一方空气全数冻结。

电梯抵达后，她入内，我不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了解她不喜欢我，我也不想惹她厌烦。我主动避让，计划等下一趟电梯。偏偏深岭女士摁着里头的按钮，扬眉问我：“不进来吗？”

欸？我预感有些不好，此刻也不便退缩，便昂头迈入电梯，与她共乘上楼。

果然，随着电梯门合上，这方狭窄电梯，立即转变成她的战场。

她拿着冷眸从上至下反复扫射我、鄙夷我。这目光令人异常不舒服。我强制自己迎接，没有逃开。

“我还真是小看你了。你不仅把苏家少爷当枪使，更能把律照川当盾用，你以为在他俩的维护下，就可为所欲为了吗？”深岭女士突然指控。

即便是有了心理准备，可是这番指责超出我的意料了。

拿苏惟宁当枪，那律照川当盾，我怎敢……

“陈旭在看守所待了三月，他那视儿子如命的白发爸前前后后不了解求了多少人在捞他，竟然都求到我这里来了。可惜，无论谁做说客，律照川作何都不肯和解，我当是发生了什么事呢，原来都是由于你……也不了解你给律照川灌了甚么迷魂药，他简直像疯子一样。”

不了解深岭女士说这番话的目的，我没有贸然应答。

我的世界如此窄小，消息如此闭塞。人家说，好了伤疤忘了疼。果然是的。随着痛意离去，我已整理行囊准备迈入新生活了，即便我面上还留有一道浅浅的白色刀痕。

要不是深岭女士锐意提醒，我真的、几乎要将陈旭给忘了。

我忘记了，事情却没有全过去。

是律照川出面在处理，他替我挡掉了所有的糟心事。

我之于是过得如此悠闲坦然全是由于有律照川。他预先将一切纷扰都挡在了门外。蹲守小屋，抱着油彩和几只画笔我就可以过一生。律照川是陡然照进来的阳光。我贪婪且坦然地从他身上汲取善意、温暖、帮助、最后还有爱。

深岭女士说完话的与此同时，电梯正好抵达。

电梯门开。

“你跟你那妈一样，都是一路货色。”

深岭女士极其厌恶地扫了我一样，踩着尖锐的步履声转身离去。

没有发生直接的肢体冲突，但她鲜明的恨意，我如数接收到了。

要如何弥平我和律照川之前的差距？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是拼命参加绘画比赛？这次的奖金有三万，是我收入里的最大宗，其中除了运气还有张济帆的帮衬，而这笔收入，也不过刚够律照川买套沙发而已。还是，再次挪用不属于我的巨款，重新回到股市，靠低买高卖获得差额？又或者，还是投资一名有前景的项目……

我们之间的空隙真的仅是由于财物？

不被祝福我们可以得到幸福吗？

无数问题盘绕我的心头。我因此夜夜辗转反侧，可悲的是，我越思索却越没底气。

其实，不看好我和律照川的不仅是深岭女士。还有我远在大洋彼岸的养父母。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我一直在给他们写信，尽管从未收到过回应。我猜测着，应该是他们没有收到我的信，毕竟，网上有许多关于那边的邮政系统糟糕的各种段子为我幻想提供土壤——我的信可能还在慢慢的投递当中。

我每周一封，报告近况、倾述心事。海外的那个地址，成为独属我的安全树洞。

我没联想到，我竟能收到的父亲的回信。

更没想到，这第一封回信，竟是封反对信。

雪州，

你之前写来的信我们都收到了。

近期，你妈妈病情稳定，身体大有好转，我才把你写来的信转交给她。她一有空就看你写来的信。

之前，因为你妈妈病情不太稳定，医疗实验室又状况不断，为父不想你分神。

你高兴，她比你还欣喜。你的信是她的慰藉。

直到她注意到你最新寄来的那封，你说你和律照川心中决定交往了……

你妈妈非常的担忧。

她和我说，她不想再治疗了，想立即回国看你。

你妈妈尚未根除，如今治疗刚见起色，不能就此放弃。我极力劝阻了她。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雪州，无论你身份证上用的是哪个名字，你永远是我们的女儿。

作为父母，我们本应该尊重你的选择。但倘若那个人是律照川的话，我们会疑虑。

是的，我和你妈妈都觉着，律照川并不是你的良配。

可能，你会觉着我们武断专横。

我们只是希望你不要受到更大的伤害。

父亲：牧如笙

初读罢这封信，我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将信依原路折好收入抽屉。

直到被律照川直探心思的这一刻，顿然想起信中字字句句。心口猛烈一绞，我本能地揪着心脏处，屈身忍耐。

原来，迟到的绞痛竟如此不堪承受。

——爸爸妈妈，他那么好，倘若你们见到，也会觉得他很好很好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如果只是深岭女士反对，我还能忍受，但父亲的来信彻底搅乱了我的心神。

我独自跋涉在黑暗的隧道里。

没有光指引。

不了解出口。

在隧道之中，我是盲的也是聋的。

律照川见我如此，他慌了。急声问我：“心口疼？怎么会陡然疼，有药没有……”

“不要紧，过一会就好。”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律照川连忙说着。像是替我抚开绞痛般，他张开手掌，摁在我的手上。

这份疼痛持续了很久，终究也过去了。

我虚弱地说着：“律先生……他好吗？疏于问候，我是不是理应去与他问声好。”

此番，唯有律先生尚未表态，他作何想，如果他也强烈反对……我该怎么办？

“你在担心？”敏锐的律照川迅速看穿我的想法，“你怕他不同意，会出手阻扰。”

我没有回答。

“不会的。我的事情，他不会管的。至于我母亲。你更不用放在心上。我会处理好的。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他坚定地说着。

并且紧紧握住我的手，握得我很疼。

我顺势将头埋在他的怀中，并且闭上了眸子。

不再说话。

但我的心却无法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