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黑妞何叶】

林暮晚饭吃得很饱很饱，一点饥饿的感觉都没有，可是当金珞华亲自下厨烙了几张油饼炒了两个菜，他却不得不做出饿极了的模样，吃得狼吞虎咽。八一中?文网 ? ＝≤≈．

能修行自然让他无比开心，可是为了守住自己身份的秘密，以免妈妈抛弃自己，却连妈妈都不能告诉，以后也只能向来都偷偷地修行，对谁都不能说，这叫他心里很是沮丧。金珞华坐在餐桌旁边，用手支着下巴痴痴地看着他，他却没有勇气迎视她的目光，只得低头不停地往嘴里扒着饭菜。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可是他实在吃不下那么多。好在金珞华转瞬间就回了自己屋，黑豆又跑来舔他的脚踝，小家伙不管外面多吵都睡得像一头猪，厨房里饭菜飘香它就流着口水跑过来。林暮把剩下的饭菜一一端到它面前，拍了拍它黑乎乎的小脑袋：“黑豆乖，把这些都吃干净，这样明天我就给你放假，可到处玩，不用修行。”

正准备大快朵颐的黑豆瞧了瞧跟前的一堆食物，可怜巴巴地嗷呜了一声，而后还是低下头勤勤恳恳地工作起来。

一个小时之后，两个肚子溜圆的家伙一名靠在卧室床头睡不着，一个躺在床脚下打起了呼噜。也不知是由于吃得太撑还是心里太兴奋，林暮几乎是睁着眼睛捱到了天亮。他用妈妈教的办法进行“内视”，尝试去观察自己的星府，注意到了一片黑沉沉的空间，以及那一个不停转动的漩涡。这让他想起了柳儿姐姐死时自己做的那样东西梦，梦里最开始也是这样的景象，那时他跳进了漩涡，注意到了一片星空，听到了一男一女两个声音。

这个漩涡理应是一粒行星种子，按照梦里的场景推算，难道种子里真会有另一片星空？看那模样，说不定那就是另一个星府。可是好奇怪啊，从来没听说过行星种子里面别有天地的。他有点搞不清那是梦非梦，想用意识继续向漩涡里面探寻，却是什么都探寻不到。也许里面根本就不存在甚么东西，也许是别的原因让自己无法深入探察，比如那粒种子还没有点亮。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到底是作何一回事？林暮想了想，通过意识向漩涡里呼唤了一声：“张瑶姐姐！”没有任何回应。他又叫了两声：“张瑶！张瑶！”还是没有回应。大概那真的就是个梦吧？林暮有点沮丧地想着，他睁着眼睛，望着窗外，在窗口由黑乎乎转为蒙蒙亮的时候，终于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自此林暮展开了勤奋的修行，每天都要打坐十个小时以上。金珞华也经常陪他打坐，教他功课，却从没问过他的修行进度。在她心中，儿子已断然没有修行的可能，教他修行不过是给他一个希望，了却他一名心愿罢了。问他的修行进度有什么用？她反而忧虑儿子会突然开口询问为何修行毫无进展。那时她该作何说？她不了解，而林暮自然也不敢主动提起。遂母子二人暗暗地达成了默契，都闭口不提修行进度一言半语。

只是注视着儿子每天修行得如此认真，每天都仔细计算好谷星升降的时间，一丝不苟地从谷星东升一直坐到谷星西落，金珞华心里就不止一次地隐隐作痛。如果此物孩子真能修行该多好，哪怕资质再低，总好过一天天做着无偿的努力。

明知道儿子的努力都是无用功，金珞华却找不出任何阻止他的理由，她只有日复一日耐心地陪着他。终究有一天，在嘱托絮儿在家好好照顾少爷之后，她系上风沙斗篷，背上行囊和法剑，转身离去了自己的二层小楼，出城向南，踏入幻海沙漠。

这是清晨，旭日初照。丫鬟絮儿穿着一袭翠绿的衫子，清新得像雨后田间的玉米苗。她像往常一样端着两个馒头和一盘香喷喷的炸鱼走上露台，望一眼那株高大茂密的老槐树，放下饭菜转身离开。自从三夫人吩咐她送过生平头一回面汤之后，她每次做饭都会多做一份，尽管打那以后再没接到过夫人的吩咐，她仍然会对那样东西瘦削的男子说上一句“这是夫人请的”。

只是对方很少再下来用餐，大概他也不是每天都在，但有时隔一会儿再上来收拾碗筷，就会现早已吃得一干二净。才夫人转身离去的时候，她注意到那棵树微微晃了一下，便猜想那人大概是在的。可惜夫人当天不在，这顿饭显然就不能是夫人的吩咐。絮儿有些担心那人会不会拒绝自己的好意。像他们这种人，常年在外执行潜伏任务，连续几天不吃饭都是有可能的。絮儿可不会以为对方会真的饿得慌，或者会爱上自己做的饭菜，他是不得不承三夫人的情罢了。

清脆的鸟鸣声惊醒了进食中的孤狼。那人正咀嚼最后一口炸鱼，猛一抬头，投出两道狼一般的冷厉目光，看到是她，那冷厉才逐渐转为柔和。

联想到这里，絮儿从下到一半的楼梯上折了回来。她一手提着裙裾，轻手轻脚地登上露台，只一露头，正看到那人蹲在露台中央隐蔽处，大口大口地啃着馒头吃着炸鱼。他穿一身灰色的紧身衣，显得干净利落，皮肤白净、鼻梁挺直，脸上那道疤痕有些触目惊心却平添几分悍然的男子气。絮儿心里不由得怦然一动，眼看他匆匆忙忙即将吃完，忍不住再一次开口问：“喂，你到底怎么称呼？”

尽管已不是生平头一回见到他目光中的锋寒，絮儿还是吓了一跳。这是她不知第多少次询问他的名字，他执着地不予回答，她执着地很想了解。这次他理应也不会说吧？不说就不说呗，拿眼瞪人家干嘛？谁又稀罕知道了？絮儿微微撇了撇嘴，上前俯身去收拾碗筷，不经意看到对方脚上的旧布鞋破了一个大洞，露出了脚趾头。那只脚趾头正向外探头探脑，憨得可爱。她忽然忍不住想笑。这时却听那人开口说道：“墨鱼，我叫墨鱼。”

嗓门低沉，略带沙哑。这是他第一次说话，他果不其然不是个哑巴。絮儿心里登时如云开见月一般的开阔，抬起头，对方的身影已悄然消失，眼底只剩下那株巍然不动的千年古槐。一阵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槐树下面的马路上，五个孩子正排成整齐的一列，喊着“一二一，一二一”的口号招摇而至。他们都只有七八岁年纪，清一色地穿着短裤背心，背后都背着一个小木桶。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小女孩，头微黄，扎着两个羊角小辫，雪白的大门牙缺了一只，看上去就是一个丑丑的野丫头，喊起口号来出尖尖的有些漏风的声音。另外四个则都是小男孩，面上都用泥巴涂得脏兮兮像唱京剧的花脸，走在最后面的男孩还甩着长长的鼻涕泡，一脸呆头呆脑的模样。

四个孩子口号喊得起劲，步伐却走得乱七八糟，后面的孩子更是像一只鸭子摇摇摆摆，长长的鼻涕泡左甩右甩，忽然吹来一阵风，那白花花软绵绵的长条便奋力脱离了他的鼻子，在风中略作翱翔之后，一头扎在路边一块雪白的骨头上。一只巴掌大的小黑狗正在那儿伸着小舌头舔骨头舔得欣喜，不自觉被这突飞而至的“暗器”吓了一跳，壮着胆子凑近了嗅了两下，喉咙里便出十分不满地低吼，猛地蹿过去咬住了“鼻涕君”的裤腿，为他破坏了自己的美餐而抗议不休。于是队伍的尾巴上便多了一只小黑狗，咬着“鼻涕君”的裤腿被拖着走几步便被甩脱，在脚下打一个滚便又嗷嗷叫着追上来咬住另一只裤腿，如此往复循环，似乎乐此不疲。

林暮眼下正二楼书房里写字，他早就听到那“一二一”的口号声，知道是胡同里那若干个孩子又要排队出城去赶海了。他们几乎每天都会这样从楼下经过，由那样东西小黑妞带领着去海边挖海货。有时他也会羡慕这些孩子，可在一起尽情地玩耍嬉戏，还能捡到漂亮的贝壳和爬来爬去的海蟹。只是他是外乡人，跟他们不熟，他要读书要练字，更何况为了充分利用谷星的光照，每天要打坐修行十个小时。楼下的口号声听多了他也就不再觉着新鲜，但是口号声里夹杂了黑豆的低吼却让他很是诧异。林暮推开窗子往外看，正瞧见黑豆咬着一个孩子的裤腿被拖行向前，赶紧搁下毛笔跑下楼去。

“黑豆！快回来！”林暮推门而出，向着渐行渐远的队伍喊了一嗓子。黑豆才又被“鼻涕君”甩脱，一骨碌从脚下爬起来，回头可怜巴巴地看了主人一眼，便又向着“鼻涕君”追了上去。

若干个孩子的口号变得杂乱不堪，口号声中开始夹杂着哄笑。“鼻涕君”面上拖着白白的鼻涕脚上拖着黑黑的小狗，一步一瘸，一步三晃。前面三个男孩回过头来嘻嘻哈哈嘲笑不已。领头的小黑妞终究也觉察到了异样，停住脚步回身叉腰，尖着嗓子喝道：“不要笑啦！谁再笑明天就不带谁！”

这一声威胁果不其然见效，三个男孩止住了哄笑，“鼻涕君”把鼻涕泡吸回了鼻孔重新酝酿，黑豆也松开了口，时而扭头瞧瞧后面追上来的小主人，时而抬头看看快被它口水浸湿的一只裤腿。

“这是谁家的狗狗？”小黑妞注意到了队伍后面的黑豆，跑过去蹲下来把它抱在了怀里，抚摸着它背上柔顺的皮毛，让它舔着自己的手掌，眉开眼笑地道：“真是太可爱啦，呵呵，呵呵，好痒……”

几个男孩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微微摇头。这时林暮快跑几步追了上来，喘息着说道：“这是我的狗，它叫黑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