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节热热闹闹地来了。看一场精心准备的文艺节目,而后如鸟兽散,跑回生养自己的窝里睡几天或玩几天,这是学生们期盼许久的节目大餐。这道大餐在节前最后一名下午如约而至。
五千人会场座无虚席,学生,学生家长,老师,领导干部,各路人马结成的方阵浩浩荡荡杀进来,抢占了每一个边边角角。瓜子和糖果一遍遍分发下去,寒暄和说笑一波波涌动起来,领导的开场致辞也压制不住,直到五色帷开,歌舞声起,躁乱的现场才渐渐步入可把控的欢乐节奏。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苏愚一个人坐在后台的一角,对前台传来的音乐声和歌声充耳不闻,专心致志地玩着一种挑葵花籽的游戏。他把白色的葵花籽和黑色的葵花籽各抓了一把混在一起,而后再一名一名挑拣出来,挑好了又重新混在一起,再重新挑拣,如此反复。这个游戏既不需要动脑,又可缓和惶恐的心绪,尽管枯燥无聊,但苏愚玩得很开心。
一众预备演出的学生们看得也很开心,他们用瞧傻瓜一样的眼神瞧着苏愚,交头接耳一阵,再嬉笑一阵,也不知说了些甚么,几个准备舞蹈的女生便追打起来。苏愚只当她们不存在,仍然安寂静静地挑自己的葵花籽,一名女生便在同伴的眼神鼓励下走过来,弯下腰轻声细语地问:“哎,她们都说你脑子有病,你脑子真的有病呀?”
苏愚手里拈起一枚葵花籽,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是啊。”
女生们又哄笑起来。苏愚闹不懂她们为什么要笑,同样闹不懂哄笑为什么在下一刻陡然停止,四周的一切刹那间变得安静,显得前台的女声独唱尤其清晰入耳。他把最后一粒白葵花籽从黑葵花籽中捡起来,伸手去抓那堆白葵花籽,准备再一次将它们混在一起,却见跟前伸过一只素白如玉的纤纤手臂,将那堆葵花籽拦路抓起。苏愚一愣,伸出去的手便停在半空,目光随那只漂亮的手转到一个女孩的身上,掠过胸前缀着红黄蓝绿各色花枝的白色荷叶裙,掠过粉白细嫩的肩上和绵密低垂的发丝,注意到一张美得令人窒息的面孔。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面孔苏愚认得,连同那乌玉般灵动的眼睛,那嘴角挂起的一抹嫣然巧笑,他都认得。他只是没想到她可以这么美,就像最上乘的P图高手做过最完美的修饰,让同样的一张脸呈现出全数不同的光彩,从而魅力焕然。自然眼前的女孩真实无比,也瞧不出丝毫化妆的痕迹,也许此前她都在刻意掩饰着自己的光彩,直到此时才展示出真正的魅力。
这远胜凡俗的美让苏愚呆了一呆,不知为何他心理升起一股强烈的似曾相识的念头,想对她说点甚么的心情一时迫切无比,好容易才压制下去。他全没料到对方会出现在此时此地,不禁冲口叫道:“徐……”
徐青萝眨眨眼睛,示意他不要叫出自己的名字。她把一粒葵花籽放在唇间,轻缓地嗑开,随口问:“要上台咯,你一点准备也不做吗?”
“没甚么好准备的。”苏愚回道。他很想说,“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可是他记不得那是一件甚么事,自然也就无从说起,总不能在对方问起时自己只敷衍一句,“我忘了”。
“那你不要上台去啦,”徐青萝眉眼含笑,开玩笑般地开口说道,“你这样一定会演砸的。”
“没事儿,演练过众多次了,我也不惶恐。”苏愚淡然地笑了笑,劝对方打消疑虑。
“是吗?那你一定要演呀?”徐青萝又问,“可此地多无聊,不如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我们不演了怎么样?”
苏愚听得云里雾里,瞧着她问道:“你说真的?”
“嗯,真的!”徐青萝依然面带笑意,作何也看不出是很认真的样子。
苏愚也笑了:“那不行啊,我演砸了不要紧,可我要是跑了这台联欢会就砸了。再说这些日子排练这么辛苦,我也不能对不住我的搭档。”
正在这时,前台的女声独唱结束了,换上一个男生的魔术表演。张瑶从前后台的通道间走出来,对苏愚招呼道:“下一个就是我们了,做好上场准备。”话一出口她就注意到了坐在苏愚对面的徐青萝,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不由得心里一惊。徐青萝也闻声回头去看她,四目相对,张瑶清冷如旧神色淡然,徐青萝边随意地嗑着葵花籽一边向对方甜甜地一笑。
这间不大的后台化妆间里,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两个少女的身上。在徐青萝出现之前,这里一直都是张瑶的主场,她不需要做什么,只要清清淡淡地站在那儿,就可弹压住一众高傲自负的文艺男女。可是现在,她的气势却在一个照面之间就被隐隐镇压下去。
两人谁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敌意,可同样逼人的美丽撞在一起,在众人眼里便好似一场无声的对决。
房间里鸦雀无声,徐青萝宛如也被这气氛弄得有点不自在,眯起眼睛抬起手臂,打了一圈莫名其妙的招呼:“大家好呀!”
“好呀!”“好。”……少男少女们纷纷开口应和,心里却无不在想,“这是谁啊?哪来的?谁认识她?”
徐青萝嗑着葵花籽,含含糊糊地答道:“那甚么,演出嘛!”
苏愚也觉着气氛有点不对,他想起徐青萝说过她不是此物学校的学生,不禁低声问:“对了,你作何会来这儿的?”
“你也有节目?”
“是呀,本来没有,可现在有了。”
苏愚有点纳闷。不过想想楚老师能硬把自己揪过来演舞台剧,难保不会看到闲逛的徐青萝就临时给她个节目,连她是不是这里的学生都未必过问了。不过徐青萝明明说过要转身离去的,难不成觉得无聊又回来玩了?苏愚没空问那么多,也没脑力想那么多,说了句“我先去准备了,回到见”就赶紧起身,随张瑶一起向通道走去。
张瑶看了徐青萝最后一眼,也徐徐转身。她不了解徐青萝想要做甚么,那是个不可捉摸的女孩,身份不明,修为不明,心意不明,但既然出现了,就总比一直不出现的好。
苏愚此时甚么都不去想,只一心放空自己的大脑,尽力为表演保持最佳的状态,只是即将进入通道时,忽听徐青萝在后面叫了一声:“苏小愚!”
苏愚愣了一下,了解这称呼只能是叫自己,赶紧止步回头,却见徐青萝起身离座,微侧着头,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的位置,认真地问:“你此地,不疼吗?”
这是这些天来生平头一回有人问苏愚疼不疼,第一次有人真正关心他的头,以往他撕心裂肺的痛苦引致的却是别人的嘲笑和冷眼。苏愚有点心生感触,也有点意外,不了解徐青萝是作何了解他的头生了病,他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忽然露出一丝笑意:“没事儿。”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通道。
观众席如潮的掌声越过舞台,传向后台预备演员们的耳朵里。又一名节目结束了,这意味着主持人报幕完毕,就会有新的节目登上舞台。本就是主持人的张瑶回头瞧了苏愚一眼,便跟男主持一起先行去了台前。下一名节目就是舞台剧《青涩雨季》,按照剧本的编排,张瑶会弹奏着钢琴预先出场,于是报幕之后并未下台,而是直接坐到早已搬到台上的钢琴前面,随着幕布徐徐拉开,曼妙优雅的身影出现在观众面前,十指在黑白琴键上自如起落,像月色流水般弹奏出抒情的旋律。
这相当于插播了一小段钢琴独奏。张瑶穿一身白色连衣裙,从上到下一尘不染,身姿端庄气质淑静,韵律飞扬技艺流畅,一出场便博得了一片热烈的掌声。台下观众席的最前排,校领导和局里领导也鼓掌喝彩交口称赞,陪着领导们观看节目的楚老师也不自觉笑逐颜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接着,钢琴声逐渐变低变缓,直至变成如山林呓语般的小溪流水声,聚光灯也悄然转向另一边,照亮了初初登场的叛逆少年。
苏愚在一片责骂和嘲弄声中出场。这些都是录音,有来自父母的,来自老师的,来自同学的,各种不同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激流,将一个少年的狼狈活生生的烘托而出。整个剧只有苏愚和张瑶两个人,而张瑶大多时候又只是一个缥缈的背景,苏愚一个人要展现出许许多多的复杂情境,而他的表演却出奇的自然和简单,只是按照自己平时表现,一个表情接一名表情、一个动作接一名动作地展示出来。
他演活了此物被误解的叛逆少年,也打动了许多家长的心,领导们也看得有滋有味,楚老师更是频频点头。可是会场里却不可抑制的嘈嘈起来,从某个角落里出现小声的议论,接着这议论声点燃了越来越多的人群,引起了小股的震动和骚乱。
高二六班所在的位置,班主任王老师吊着脸一言不发,身后几位老师脸色也都不好看,偶尔低声议论几句,一点学生也在交头接耳。
另一名角落里,来看演出的姑姑几次想要转身离去都被朱语哲拦下,中途退场实在是一件不给面子的事。姑姑只得冷着脸重新坐好,靠着椅子闭目养神不再看台上的苏愚。
节目本身有着很好的教育意义,意在告诉大家每个成长中的孩子都需要理解和关爱。然而苏愚演这样一个角色,对他们而言却是绝大的讽刺,那些家长的责骂、老师的苛责和同学的嘲笑简直就是活生生的现实写照。每个人都在想,让苏愚演这节目到底是何用意,编排节目的老师是否了解苏愚真实的情况?
可是他们都在压制,都不想平白生出事端。毕竟校领导和局里领导都在,要维持秩序和体面,自己班上的事、自己孩子的事又作何能闹出去让别人取笑?尽管很生气,虽然很怀疑节目背后的用意,但也只能事后再说。
真正的骚乱起于不知哪个角落的一声唿哨,这唿哨如此突兀而响亮,一下子便将大部分人的目光由台上引到台下,于是人们注意到后排竖起的一张荧光烁烁的标语牌。标语牌现在很流行,之前也有学生举牌支持自己班的同学表演,可是这张标语牌写的却是莫名其妙的一句问话:
“一看书就头痛的苏愚,请问你怎么读的剧本?”
整个会场刹那间变得乱哄哄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