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萝盘腿儿坐在椅子里,美滋滋地点着钞票。退回去几天,她还对钱完全不放在心上,毕竟以往都是她一个人,困了不需要室内睡觉,幕天席地即可,饿了随便去哪里偷点东西就能填饱肚子,倘若自己懒得去,尽可以从流浪猫们嘴里抢食。可是现在不同了,有苏愚在,她要租室内,还不是一间,是两间,她还得正常的吃饭,总偷一点面包给苏愚吃是不行的,在城里出门还要打车、坐公交……这都是最起码的花销,如果苏愚病了,还要考虑买药、去医院,这都需要财物。
她原本倒是有一点积蓄。两个月前,有个不开眼的倒霉蛋跑过来劫财劫色,被她打断了两条腿还反劫了一笔钱,可如今这笔财物用来买车票、租室内、吃饭差不多快花光了。林叔这叠钞票可谓是雪中送炭。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反复点了两遍,而后从椅子上跳下来,也不穿鞋,直接赤着脚跑到床边,把钱塞到苏愚的上衣口袋里,而后低下头看了看苏愚的脸,安详、平静,也恢复了一点红润的颜色。她发现他的睫毛还挺长挺密的,像一丛茂盛的芦苇,于是忍不住凑近了轻缓地吹了一下。睫毛微微颤动,额前软软的头发则无声地分列两边。她端详了一下,觉得还是刚才的头发毛茸茸的比较好看,于是又伸出手去,一点一点,小心翼翼把歪倒的头发拨回到。
嗯,好看多了。
苏愚还是没有要醒的迹象,说不定要睡到天亮呢。她想了想,觉着理应准备一点食物和水,病号夜里醒了,就会需要这些东西。于是她直起身子,又赤脚踩着地毯跑到门边,穿好自己的鞋子推门而出。
轻轻掩上房门,沿楼梯向下,静谧中她忽然又想起林叔,心想这会儿那样东西大叔理应开车转身离去了吧?他倒是个安分负责的好男人。既然他早已结了婚,自己压在心上的石头就可以放下一半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并没有跟林叔撒谎。她确实是专程来找他,确实是想给他介绍个对象,也实在是基于一名突如其来的念头——撮合他和另一个年少女孩。在那之前她没见过林叔,也没见过那女孩,她不了解这念头是怎么陡然出现在脑海里,一觉醒来就这样了,就像是遭受了其他修行人的精神入侵,可是又找不到被攻击的痕迹,何况就算是精神入侵,这入侵的意义在哪儿呢?
太诡异了。所以她先去找到了那样东西叫金珞华的女孩,她在北京一所高校念书,她出入那所高校十来天,用各种方式观察对方,然后她发现那就是个普通的正常的女孩,无非就是长得漂亮一点。再然后苏愚出事,她不得不回去带走苏愚,再回到就找到了林叔。显然林叔也是个普通人,更何况早就娶妻生子,也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嗯,女孩那边仿佛也是有男朋友的,只不过人在异地。这样看来这俩人根本就八竿子打不着,无缘无份,哪需要自己去生拉硬扯?
可那个念头真的是好诡异呀!
徐青萝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门,一定是脑子出问题了。说不定哪天自己就跟苏小愚一样,头痛不止,变成白痴,那样就真的跟他是一对儿了。联想到这儿,她跟前浮现出两人傻兮兮牵手逛街的画面,没心没肺,但笑容温暖,不觉会心一笑,脚下加快身法,噔噔噔下到三楼。
而后一抬头,她蓦地停住,美丽的脸上表情愕然。
楼道里站着两个人,一名是林叔,另一个是个年少女孩,二十岁上下,生得高挑漂亮。尽管楼道里光线略暗,虽然还隔了一段距离,她仍然一眼就认出了对方——那正是金珞华,自己想撮合给林叔的那个女孩!
他们俩作何在一起?难道早就相识?
不对!看林叔的表情,在边眉头紧皱、踌躇不决,两人理应不熟,而金珞华根本就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倚着墙壁抽泣不已,恐怕都没有意识到林叔的存在。
带着惊愕和好奇,徐青萝往前走了几步,等到另一种嗓门传入耳朵,她一下子就心领神会了。
那种嗓门她并不陌生。她的那些猫们无处不在,经常趁着夜色在野外、室内到处乱窜,难免会偷窥或偷听到一点少儿不宜,碰到她使用星术获取联系,自然就会传送给她。生平头一回看到的时候她还特意驱使猫咪走近了些,好奇观察了一番,终于脸红心跳地落荒而逃,自那以后,此类场景她都避之唯恐不及。
太羞人了。她的脸迅速染上一层红晕,要是往常,她会马上掉头离开,可是眼下这场面,她实在太好奇接下来会作何发展了,于是她止住脚步,不进不退,睁大眸子默默观望。
那房间是周鸣的。其实在来酒店的路上她就感觉到了,后面似乎有车跟着林叔的车。下车后她特别留意了一下,注意到了咖啡店里坐角落的那对情侣。那对情侣鬼鬼祟祟,他们的目光是落在周鸣身上的。当时不明所以,现在想来一目了然。
周鸣应该就是金珞华的异地男朋友,而那对情侣可能是金珞华的同学或好友,他们认识周鸣而周鸣不认识他们。咖啡馆偶遇发现周鸣带着别的女孩,还一副卿卿我我的模样,两人就立刻通知了金珞华。不知甚么原因金珞华迟迟未到,遂两人选择了一路尾随直到酒店。再然后金珞华半夜来酒店捉奸,可为何那对侦探情侣却没跟来?
徐青萝猜对了,只是中间有些细节她是不心领神会的。那对情侣中的女孩是金珞华的同学,她们的微信对话大致是这样的:
“妞儿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别太澎湃太难过。我们注意到你男朋友了,带个女生在咖啡馆,黏黏糊糊的,可恶心了!”
“不会的,他说过他在忙,四号才来北京。”
“姐们儿亲眼所见,真真儿的!绝对是他!”
“你肯定认错人了。”
“你可急死我了!我都听到有人叫他周鸣了,你男朋友是叫这名字吧?你要不信就过来看一眼!”
“我自习呢,去不了。”
“好好好!你可真是我的女神,男朋友都跟人跑了还有心思自习?……我拍个照给你!……看到了吗?我没骗你吧?”
“……”
“他们走了,理应是去酒店,我俩帮你跟踪一下?”
“不要!”
“不要什么呀你就是太善良了!我们早已在跟了,一会儿叫若干个同学过来,今儿一定把这对奸夫**堵酒店里!男的暴打一顿,女的扒光了示众!”
“不要闹了,求你们了,回来好吗?”
“行行行!真不了解你怎么想的!酒店我发给你,回头想堵他再告诉我们,姐们儿一定帮你出这口恶气!”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而后两个热心的业余侦探扫兴而去,再然后在学校外马路边孤零零站到半夜的金珞华拦了一辆车,一个人悄悄地寻到了酒店。
她不想把事情闹大,原本想忍过今夜再去问个清楚,可她实在心痛难忍。这是她的初恋,自高一起周鸣追了她整整三年,毕业后一在北京一在天津,周鸣又追了他两年,直到上半年两人才在一起,暑假里她禁不住他百般地缠磨请求,又把自己给了他。她是个当前社会少见的保守女孩,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跟定了他,谁知竟陡然落下这晴天霹雳,把她的心劈得粉碎!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跟那样东西女孩谁在先谁在后。此物十一假期周鸣说要打发占星客户,只能四号再来北京,但他二号就出现在了王府井,旁边还跟着另一个女孩,显然早有预谋。
不过从来都走到这间房门外她才真正崩溃。房间内激战正酣,每一声兴奋的喘息和呻吟都锋利如刀,一刀刀将她的心割碎,她经受着精神的凌迟,痛苦得无以复加,悲似汪洋,泪如堤溃。
她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不知该不该敲开门,不知敲开门又能做甚么,她也意识不到楼道里多了一个、两个看客,甚至她的意识有点模糊,腿也有些发软,胳膊撑在墙上站直了身子,她想就此跑开,突然间身子一晃,便要摔倒。
林叔近在咫尺,这时赶紧过去把她扶住,叫道:“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金珞华推开林叔站了起来来,却是一阵天旋地转,再一次不由自主倚靠在林叔身上,只是流泪、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
林叔朝周鸣的房间看了一眼,室内里此时已安静下来,变得悄无声息,或许是听到了门外的人声,只是两人一时还搞不清情况,不敢开门出来。
林叔紧皱着眉头:“姑娘,走吧,我送你去医院。”无论是想息事宁人,还是为金珞华身体考虑,这都是最好的选择,此时绝不宜敲开周鸣房门让他们见面。
林叔叹息一声,搀扶着金珞华走向楼梯口,转身抬头之际,宛如觉得跟前有道人影一闪而逝,但由于太快,他以为是眼花了,不禁伸手揉了揉眸子。金珞华则像个失了魂的美丽木偶,任由他搀扶着自己走过长长的楼道,呜呜咽咽中一步一步沿楼梯向下。
徐青萝躲在三楼与四楼之间的楼梯上,她没让林叔注意到自己。直到两人走远了,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她仍然站在那儿一动一动。
她恍惚觉着,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事情正在发生。
林叔,金珞华,这两个毫不相关的人竟这样机缘巧合撞到了一起。女孩已经失恋,大叔会不会出轨或者离婚?两个人真的会在一起吗?可是照这样发展下去,又哪里需要自己去撮合?
难道是自己冥冥中早有预见,这才出现那诡异的想法?不,不对!此地面一定有甚么地方有大问题!可是是我有问题,还是他们有问题?他们在一起会发生什么?我在这中间到底是个甚么样的角色?这个念头……难道是早先被我遗忘的甚么事情,突然又想起?要是这样,难道我也像苏小愚一样失去过记忆?……为甚么真的感觉有东西在脑子里封存着?那到底是什么?为何我会觉得好难过?为什么会感觉现在的我不是我?
那么我,又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