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白衣赤足】

苏愚横抱着张瑶像一阵风卷过山林。他倒不是特意来救人，而是路过此地时被飞下来的张瑶直接撞进怀里。他先是吓了一跳，随即见张瑶面如白纸、衣裙破裂、浑身是伤，二话不说便催动星力，抱着她飞速跑出一段距离。不用管敌人是谁，先带她逃掉才是上策。于是等孙昭宁追下山坡时，早已看不见半个人影。

张瑶还是清醒的。孙昭宁那一下给她造成的伤害不大，外伤多是树木枝干刮擦所致，也不是甚么大问题，只是两臂气脉之中血隐蜂剧烈发作，已迅速上行到两肩，她不得不调运全部星力进行压制。她了解是苏愚在抱着自己飞奔，是他又救了自己，心里喜不自胜。这是伤痛入骨之后熨帖入心的甜美。她没说话，一只手紧紧抓着苏愚的胳膊，一只手紧紧攥着他胸前的衬衣，在幽暗的星光下面，能看到她白皙的手臂上爬满长长短短的暗色伤痕。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苏愚一口气跑出很远，见后面没有人追来，这才停下来喘了口气。低下头，见张瑶闭着眼睛，依然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他赶紧低低问了一声：“喂，你没事吧？”

张瑶这才睁开眸子，注视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感觉脸有些发烫，摇摇头道：“没事。……谢谢你，放我下来。”

苏愚把她放在一块大石上，她便坐在那儿略作调息，将体内的血隐蜂逼出体外，而后木星星力在全身来回巡游，其生长之力使本就不大的伤口迅速愈合，指尖上燃起金星的白色光辉，轻缓地抹过手臂上的划痕，那些划痕便一点点消失不见，手臂重新变得光洁如玉。

这一切她做得很快，也很自然，就像女孩子在面上涂抹化妆品一样寻常。苏愚站在一边静静注视着，心想大概女人修行的动力就在于维持漂亮的容貌吧。他不知道张瑶是在用这种方式平息自己的情绪。这个女孩还在心痛、愤恨和煎熬中迷茫挣扎。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作何回事？”看她恢复得差不多了，苏愚终究问。

张瑶抿了抿嘴，低下头不敢看他，裙子上有许多被扯破的口子，露出一点点一块块的嫩白肌肤，她尝试用手把胸前的一道口子抚平，嘴里轻缓地开口说道：“他们说我杀了孙昭阳。”

苏愚皱了皱眉。他联想到王一怜指责张瑶的话，想到张瑶在遇刺之后继续被派来姑射山的事，不禁问：“你们张家投了王家？”

张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知道是出了内奸还是改变了策略。”

“总之你现在是一颗弃子。”

张瑶抬头看了看苏愚，而后黯然地颔首。这是事实，不管家族内部如何，跟自己单线联系的张怀望想让自己死，那自己就是一颗弃子，再也回不去了。

“跟我走吧。”苏愚果断地提出了邀请，这让张瑶心里一震，这是希望自己和他在一起吗？只听苏愚立刻接着开口说道：“投靠庞家。”

张瑶不置可否地低下头去。

“我跟你一样，也是个弃子。”苏愚又补充了一句。

“我了解。你妈妈死后，苏家彻底抛弃了你。”张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可你没有父母，我父母却还活着，倘若我叛了族，他们一定会死。”

苏愚皱了皱眉：“他们是修行人还是凡人？”

“都是凡人，很不起眼的张氏旁支。”张瑶的声音又变得清冷了几分，“你会不会觉着奇怪，入谷的名额那么少，旁系凡人的后代，怎么会有机会生在谷里？”

“是有点奇怪。”

“由于我妈妈长得漂亮，被一名族老***族老无意中透露了鬼谷的事，后来妈妈有了身孕，就谎称是族老的孩子，得到了谷中分娩的机会。”张瑶淡淡地说道，就像说一些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再后来我出生了，尽管我有修行资质，自知上当的族老还是很愤怒，他强迫我父母分开，勒令我妈妈不得再嫁，十几年来，只做他的玩物。”

苏愚有点吃惊，他从没想过张瑶会有这样黑暗的身世，可想象表面风轻云淡的她，一路修行过来多么不易，不自觉心中感叹，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只听张瑶继续说道：“于是我在族里很孤立，很尴尬，但我不能叛族，妈妈牺牲了一切，给了我宝贵的生命和修行机会，我不能不顾她的死活。”

女孩语声轻细平淡，听来却满溢着别样的哭笑不得。听她说完，苏愚不自觉微微摇头：“你自己的死活都不能保证，怎么去维护妈妈？”

张瑶嘴角露出一丝凄然的笑：“我不了解，我真的不了解该作何办。”

一时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张瑶只得默默地点了点头。

任谁经历了这样的事，都不可能马上从混乱无助的心绪中抽离出来。思忖了一下，苏愚建议道：“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先避一避。”

九月底的午夜，山风已有了些凉意。苏愚见她衣裙单薄且多处破裂，就从纽扣芥子里取出一件上衣递给她。虽然是男式衣服，但挡挡风寒遮遮羞却足够了。张瑶伸手接过，默默披在身上，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忍不住又瞧了苏愚一眼。

他很细心。尽管自始至终都是不冷不热的态度，看不出对自己有什么感情，可他已接连救过自己两次，每次都在自己最需要时出现，这或许表明他对自己……旧情未了。

旧情未了。张瑶仿佛又看见那样东西半倚在凉亭里凝望自己窗口的少年，那时她比谁都清楚，他暗地里喜欢着自己，但他的喜欢对自己而言，与那些庸俗的情书、礼物和爱慕的眼神没有任何区别，甚至她毫不留情地践踏了他的喜欢。她忽然有点后悔，并为自己曾带给他的伤害而心痛不已。她想如果那时自己也喜欢他该多好，可惜时间难以回溯，十六岁永不再来，好在现在还不晚，他一定还喜欢着自己，那就从现在开始，对他好，让他知道，自己也喜欢他，只喜欢他。

张瑶披着衣服提着裙摆，跟着苏愚在树丛里穿行，走向山的那一边。满天繁星像撒落的珠玉，在山风里随树影摇曳，一如她明暗不定的心情。

两人才转身离去，一只雨燕大的白鸟就从树丛里飞出来，落到张瑶坐过的青石边上，低头啄了几下，宛如将几只看不见的小虫吞进肚里，那是张瑶逼出体外的血隐蜂。然后它跳了两跳，便张开翅膀，朝二人离开的方向掠了过去。

仙洞沟其实是一条深达八百米的大峡谷，峡谷难以跨越，将姑射山划分为南北仙洞。就在峡谷边一处悬崖上，一个穿着绣花白裙的女孩坐在那儿，赤着脚，两条白生生的小腿垂到崖下，悠悠然地摇来晃去，一头浓密的黑发也在风里轻缓地飘起，将她雪嫩娇俏的脸孔半遮半围着，那么纯那么美，就好似山中林畔的精灵。

可惜苏愚不在这里，不然他只需远远地看一眼就会认出来，这就是他魂牵梦绕的那个女孩，他的徐小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徐青萝从桃花源出来了，她用了两年时间治疗伤势，在痊愈的第一时间就出来寻找她的苏小愚，在北京千寻百觅找到庞洛春，得知苏愚赶来姑射山的消息，她就抢了庞洛春一辆车，急匆匆地开着追了过来。她忧虑苏愚会遇到危险。

那只随她一起飞出桃花源的白鸟比她先到一步，在旅馆窗外看了苏愚一眼，她也借用白鸟的眼睛看到了他。时隔两年的第一眼，他平安，健康，俊秀，挺拔，纯净，一如两年以前，她的苏小愚宛如变了又似乎没变。她激动，开心，恨不能立刻像白鸟一样飞到他面前。可是她又看到了他旁边的另一张面孔，那样东西一身黑裙清冷如雪的女孩，那个曾经伤害过苏愚的女孩。她春风荡漾的心湖里忽然就阴了天下了雨。

尽管看不出他们有什么牵扯，可徐青萝就是不开心。大概换了另一名女孩在苏愚身边，她不会产生任何想法，可那是张瑶，她依稀记得他们俩曾在花园里夜夜“幽会”，也依稀记得苏愚那双凝望张瑶窗口的眸子，虽然还比不上自己，可对方也是极少见的漂亮女孩，关键的关键是，苏愚曾喜欢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