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喝奶茶的女鬼】

反正也打不到车，喝杯奶茶犒劳自己好了，我早已很久很久没喝到过了。我顺着移动电话导航找到最近一家奶茶店，说不定是快打样的缘故，店门口稀稀疏疏站着若干个客人，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近些年奶茶点生意异常火爆，仿佛成了逛街游乐的标配，出来一趟不买杯奶茶，总感觉有所欠缺。我还活着的时候——总觉着这样说很奇怪——是楼下奶茶店常客，每次只要人一到店里，店员就知道做一杯红茶玛奇朵加冰激凌。魂穿到此物世界，形单影只，与人有异，便会不自觉与人间疏离，我才意识到有些自以为庸常的快乐其实十分可贵，而活着，本身就值得珍重。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看了会儿价目表，考虑好了要点单的内容。在我前面还有若干个客人，一对看起来正浓情蜜意的情侣，还有一个穿着牛仔夹克的短发女孩。恋爱中的情侣总是不够果断，在点单上亦是如此，他们两个人粘腻地讨论着发胖、糖分和卡路里之类的词汇，周身散发着迟缓的粉红色的气泡。在等待中无所事事的我开始东张西望，我总感觉哪里有些古怪，又说不上古怪在哪里。

但很快，我就发现了端倪所在。

站在我前面的人一身酷女孩的打扮，整齐的黑色短发上还做了挑染处理，有几根银灰色的点缀。她站在人群中时可以称之为特别，但并不突兀，就像无数时尚都市中的无数时尚女孩那样。唯一不同的是，她身下没有影子。她是一个鬼。

为了证实我的猜测，我偷偷伸手从背后触摸她的肩膀，可我的手指从她身体中穿过了。这真是件奇妙的事，虽然我常常会在夜晚见到一点鬼朋友，但他们通常游荡在废弃公园、高速公路上或是谁家窗口，来奶茶店排队还真是少见。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想点奶茶？”我向前跨了一步，几乎将自己和她重合，然后捂住口装作打哈气的样子，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发问。

她起初并没有什么反应，大概是她早已习惯了自己的透明，也习惯了活人们从她身体中来来往往。直到我又问了一遍，她才迟疑地转头，与我四目相对。我注意到她额头上有一道很长很深的红色疤痕，边缘整齐理应是被入殓师整理过了，但还是能看出头骨骇人的奶白色。

我点了点头，示意她往旁边站一站，和她站在一处蛮奇怪的。

“你也是……鬼？”她显然更吃惊了，甚至伸手揉了揉眸子，“你能看到我？可你明明有影子啊，怎么可能？”

“这不重要，你想喝奶茶？你要喝甚么？”我继续捂着口说话，很怕被其他人当成朝着空气说话的神经病。前面情侣早已顺利喝到了奶茶，店员边急切地催促我上前点单，一边把部分配料封装，为打烊做准备。

“我来一杯红茶玛奇朵，再来一杯……”我看了一眼短发朋友，用眼神示意她快做心中决定。她伸手指了指奶盖一列，还补充了一句，“加椰果。”

她让本就贫穷的我雪上加霜。

从店员手中接过打包的两杯奶茶，我顺着人行道往曹可公寓方向走去，短发女鬼默默地跟在我后面。直到转进一条鲜有人烟的偏僻小路，我才放慢脚步。

“你真的能注意到我？你到底是谁？”她快步跟上我，看样子她还没适应双脚离地飘飘欲仙的行进方式，应该是刚死不久。

“我啊，我是个天师，死过一次那种，是同类还是敌人，随你作何看吧。”我举起奶茶打量了一下标签，把属于我的那杯拿出来插上吸管——满足，还是心心念念的味道。

她明显咽了咽口水。

“你是有多想喝奶茶，不去投胎反而在这儿留恋，这种执念，你可是属于怨灵哦。”我记得自己之前在书上注意到过，当一个人死了，他最直接也最应该的选择是轮回投胎，算是生命延续的一种方式。只有执念太深的人，亦或心愿未了的人，才会由于怨念和留恋徜徉在人间，又与人间那样格格不入。

“我也不知道为何，下葬那天我家人找人给我做了场法事，按理说我不应该在这儿了”，她用手大致比划了一下做法的情况，没联想到外表看起来生人免近的冷艳美女，说话做事却有极大的反差，“我不了解能去哪儿，没有人能看到我，我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死了。”

“……”

我一边喝奶茶一边听她介绍情况，迎面走过来一名牵着狗绳遛狗的老大爷，他的沙皮狗冲着我们俩大声叫了几声，又瑟缩得跑到了大爷身后。

“你是最近死的？”直到大爷和他的狗走远，我才继续和她说话。

“让我想想，大概有六天了吧，还是七天，明天应该是头七，我还想着回家看看。

“怎么死的啊，意外？还是……”

“一种我向来没想过的死法。你也想不到吧，那天晚上我和我男朋友在烧烤摊吃宵夜，当时我胃口不好，他就劝我别吃了，我不听，偏要排队，他就说去给我买热奶茶暖胃。结果摊位上面的火锅店招牌被风吹了下来，一块钢板正好削尽了我的头骨。那么多人，只有我死了”，说到这里她宛如想伸手摸一摸自己额头的伤口，手伸到一半又停下来，脸上浮现出很是伤感的神色，“火锅店赔了财物，后来还上报纸了。”

我不了解怎么安慰她，每个鬼都有她自己的心事，这世上不仅有八百万种死法。

“我很想我的男朋友，但我找不到他，我走来走去都是这些街道。我特别后悔，要是我听他的话，要是当时和他一起去买奶茶就好了，至少死的人不是我。”她说话的嗓门泛起褶皱，大概是哭了。

“倘若可以，还是安心上路吧”，或许是受气氛渲染，又或许是联想到了甚么，我的眸子也不由自主地酸痛起来，有水汽悄悄汇聚。“人终究都会被生命抛弃，我们都是。”

我停了下来脚步，打量了一下她，随即把她那杯奶茶放在路边的长凳上，又帮她插好吸管。

她也停下来，若有所思的看着我。

我用右手比划了几下，在空中花了一名简单的符咒，她的身下逐渐显现出一个完整的人的影子。

“这杯奶茶算我请你，做人时的遗憾，做鬼时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