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代价一旦牵扯自身就很抉择】

开车进了医院，宋初抬眼一望，就了解杜仲这会儿不在，心下微松。

将车子停在柜台所在的那栋小楼前，林诺已经急慌慌地跳下了车，理理头发，又弯下腰擦了擦鞋，这才如腾云驾雾一般飘进了门。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宋初熄了火拉起手刹，刚解开安全带，忽然回头往住院部的那栋楼看了看。

见林诺蹦哒着消失在了玻璃门后，宋初坐在车里，片刻后，车灯熄灭，车子里也已空无一人。

......

找借口支开了病房里的小护士，段明伟偷偷将一道符纸打进床上老人的足底涌泉穴，让其肾水上浮，固守生气。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道道凡人看不见的红色丝线从肾宫中蜿蜒而出，缠绕住五脏六腑，渗透进周身气脉，心口壇中和眉心印堂两穴赤红一色，隐有黑气萦萦。

小护士已经领着医生和匆匆赶来的老人子女冲进了病房，面色焦急的家属围到床边，小护士则是狐疑地打量了一眼段明伟。

段明伟注视着她笑笑，左手手掌悄悄地藏进白大褂的口袋里，免得被她注意到自己掌心里密布的符文阵图。

仪器什么的都在床头，这实习生作何围着病人的脚打转？

病床上，气若游丝的老人忽得睁开了双眼，炯炯有神，看清围在床边的子女后，澎湃地伸出了手，口齿清晰地叫出了他们的小名。

“哎呀！”

小护士惊讶地低呼，医生也有些意外，连忙去查看老人的情况。

借着这阵忙乱，段明伟溜出了门。

他正极力控制自己澎湃的心情，绕是如此，那张若无其事的伪装面具也在他踏出病房门的弹指间破裂了。

无声地向着空荡荡的走廊喊了几声，段明伟脸上得意的笑容张扬得肆无忌惮。

他其实很想跟病房里的那些人说，这都是他的功劳。

是因为他，是他让老人在濒死的紧要关头多活了这几分钟，多给了老人一点时间让他和他的家人了却遗憾。

但他也知道这不仅很难解释，也很难让人相信，更有可能给自己惹来麻烦。

可，他的初衷也不是求名求利，而是为了救人。

对，救人。

现在的他只能延迟死亡的降临，若是让他彻底学会养父母收藏的那些古书里的法术，那他是不是就能医治百病，还能起死回生？

“人死不能复生。”

一个平静的女子声音在他旁边响起。

段明伟这才发现，病房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是你？你是来找杜仲的？”段明伟认出了宋初。

“不，我是来找你的。”

宋初微微偏过头，视线透过门板，转头看向病房里的那些人。

“再怎么拖延，也摆脱不了既定的命数。”

撕心裂肺的嚎啕哭声隔着病房的木门传来，空洞又遥远，像是收音机里一段毫无意义的杂音。

段明伟惊异地发现，他和宋初的周围宛如弥漫着一种古怪的气氛，看不见，摸不着，将他们两人隔离在了现实世界之外。

走廊的灯光还是那样东西惨白的颜色，没有温度，也没有闪动，但却莫名地将他的胸口炙烤出了一名黑洞。

似是幻觉又像是真实存在的这个黑洞之中，一团绚烂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光团正在随着不知名的节奏飘动，像是一簇风中的火。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病房里遥遥传来的哭声变得尖锐，仿佛一阵凛冽的风，吹散了一缕火光。

“此外。”

宋初抬头看向段明伟。

与她的视线相接的那一瞬，段明伟忽然有种被人从里到外看穿的感觉。

“你确实很有天分，凭借一点入门级别的知识，竟然就能完整地使用这种延命之术，放在几百年前，绝对是各家争着抢的天纵之才。”

段明伟并没有被宋初的表扬冲昏头脑，由于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转折的伏笔。

“可呢，你当年毕竟只是接触到了一点皮毛，所以你大概不知道，这种延命之术是要付出代价的。”

“代价？代价......”

段明伟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

“看来你也不是全部没想过此物问题，”宋初笑了笑，“代价就是很常见的那种，你自己的寿命。”

“更何况，也不是一比一那么便宜划算，而是根据所延长的时间翻倍计算，怎么解释比较好呢......就跟高利贷的利滚利差不多吧。”

段明伟腿一软，险些坐倒在地。

“我、我只是想帮点小忙......只、只是想救人，你既然了解得这么清楚，那你是不是能帮我？你是不是知道作何帮我？”

段明伟想去抓宋初的肩上，却被一层无形的壁垒架住，不仅扑了个空，还一脚滑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

明明他距离宋初可一步之遥，真切地用膝盖撞到地面的时候，他才发现，两人之间还存在一名无限延伸的空间。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补回你早已损失的寿命？还是别的甚么？”宋初笑眯眯地道。

段明伟跪坐在地，缓解着膝盖处的疼痛，思索片刻后，抬起头：

“我想补回自己损失的寿命。”

“还有吗？”

宋初依然笑着。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你，不是，您能不能教我完整的法术？不用消耗我的寿命也能帮到他们的方法，一定有的吧？”

段明伟端正了跪姿，希冀地看着她。

宋初点点头，段明伟大喜，旋即便大惊失色起来。

由于，宋初说：“我心领神会你的选择了，既如此，你就当我今日没来过。”

见宋初起身要走，段明伟顾不得其他，伸手想去抱住她的腿，哪怕了解自己根本触及不到，也不肯搁下手臂。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我的寿命呢！你不帮我补回我的寿命吗？”段明伟质问。

宋初无奈地道：

“人死不能复生，这是规则。与此同理，失去的寿命自然也无法挽回，已经被消耗掉的东西作何可能恢复如初？时间是不能倒退的。”

“这、这怎么可能......你既然做不到，那你来找我做甚么？你来告诉我这些又有什么用？”

段明伟的手终究无力地垂下。

宋初摇摇头，抬手轻轻敲了敲段明伟的眉心，与此同时身形隐去，消失在原地。

这娃儿的心性好像不太行，为了不给自己找麻烦，还是删掉自己来找过他的这段记忆吧。

......

“段医生？你...坐在地上干甚么？”

小护士从病房里推门而出，注意到了跪坐在脚下发呆的段明伟。

“啊？我、我，没什么。”

段明伟回过神来，抹了一把脸，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冲着这小护士干笑了两声，便神色匆匆地跑走了。

他刚刚才知道，原来帮病人延缓死亡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且是要用他自己的寿命去换！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没有人告诉他，没有人教导他，这个念头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让他深信不疑。

这一定是延命之术的反馈，这是在提醒他，他的寿命早已被永久地削去了一小截。

可是，可是......

段明伟躲进杂物间，蹲在角落里，手指不自觉地揪着头发，懊悔、后怕、不甘、无措等等情绪一齐涌上心头，让他心乱如麻。

既然学会了如此手段，那他以后还能心如止水地眼睁睁注视着那些生老病死吗？

既然接触到如此捷径，那他以后还能勤学不辍地钻研课本上死板过时的知识吗？

如果没有些拿得出手的本事，哪怕这本事不能为大众所知，他凭甚么理直气壮地站在女朋友的家长面前，跟他们说，你女儿一定不会后悔她此时的决定？

他可是个孤儿，养父母自从古籍的事情之后就向来都在防备他，他一无所有无依无靠，这样两手空空的他，不管多么努力和勤奋，却连树立起一名伟大的目标都像痴人说梦。

是不是，是不是除了自己，除了自己的命，真的再也没有可以支撑他的东西了？

命，寿命，换命......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段明伟忽然抬起头，黑暗中，坚毅果决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祥的红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