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帮着丫鬟收拾完碗筷，唐荼荼去了院里溜达。

夏天蚊虫多，家里本想在庭院里封纱，又有点犹豫。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实在是贵，封蚊虫的纱得细细密密，起码得上下叠两层。唐夫人算了算，庭院、正院、儿子姑娘的小院，全封一遍，得十几两银子。

那纱轻薄如雾，好看是好看，却也经不得用，曝晒会褪色，风吹会皱，下雨会湿，最多半月就不能看了，得换新的。夏秋两季都有蚊虫，起码得换个五六回。

唐荼荼挨了两回咬，往院子里每个角落都移了几盆驱蚊草，等着母亲渐渐地犹豫。唐夫人踌躇着踌躇着，感觉蚊虫仿佛都不见了，这下纱也不用再封，省下了一大笔银钱，颇有点乐在其中。

刚分宅不久，唐夫人还拿不出掌家的魄力，这笔银子备出来了，却没舍得用。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驱蚊之草，多有淡香，夜里晚风习习，不失为一名消遣处。

唐荼荼站在廊下走神，见前院住着的那位牧先生穿过二门，手里打着个灯笼，正沿着回廊往哥哥的达观院走。

牧先生是一个月前进府的，虽为幕僚，可唐老爷公事简单，没他用武之地，就留他在府里，给儿子当先生。牧先生每晚来中院一趟，去给少爷释释经义。

唐荼荼听过他讲书，由于自己对古汉语一窍不通，之乎者也，她一多半是听不懂的。但凭先生的台风、讲课的节奏来感觉，唐荼荼觉着他讲的只能算是中规中矩——投入到自己讲得酣畅淋漓，完全不依稀记得堂下有学生的，可能更适合做诗人。

唐老爷却认定这人是有大才的，毕竟能一连半月捧着同一本书，啃个十来遍，到放下书时能把书倒背如流的，全京城也找不出几个了。

先生姓牧，自号挂书，取的是牛角挂书之意，村户人家，幼年家贫，就是把书挂在牛角上，边放牛边看书的。

可惜年少时读书手不释卷，熬坏了一双眸子，站在一丈之外看人，就只能看见一张没有五官的脸皮了。

——就是个高度近视眼。

眼下，唐荼荼站着没动，有心看看他近视有多厉害。

牧先生微弯着背，眯着眸子死盯地上那条石子路，这么大个活人也没注意到，愣是撞了上来。

临到跟前，唐荼荼错开一步，牧先生才看清她。一看是主家的小姐，急忙一揖到地：“二姑娘。”

——哦，起码800度。

唐荼荼心里有数了，点点头：“夜晚好。”

随即与他擦肩而过，又往前边溜达去了。

——晚上……好？是作何个好法？

牧先生愣怔的功夫，她早已擦肩过去了。

牧先生回头多看了两眼。

他入府月余，几乎天天与二姑娘打照面，每每见她清早从府门出去，晌午才回来，从不坐马车，也不爱带丫鬟，也不知是去哪儿溜达。

有时空着手回来；有时提回到两大捆菜，足有七八斤，省了厨房当天采买的活；有时拿回到若干个小油纸包，问起，二姑娘说是菜种子；还有一回，她提回半口袋的鸡兔粪来，叫人啼笑皆非。

还从没买过甚么正经东西。

牧先生总觉得她走路奇怪，跟寻常姑娘不一样——头昂得高，肩膀舒展，步子也大。她那丫鬟每每在后头迈着小步，连追带赶地也跟不上，总被二姑娘落在半道上。

牧先生自己活得拘谨，最羡慕洒脱人，每每看见二姑娘，总是要多留意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