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纸上富贵】
一
苍蝇馆子里油烟味很重,麻辣烫的辣气混着烧烤的炭火味,呛得人眸子发酸。但小胖吃得酣畅淋漓,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你慢点吃。”陈实把纸巾递过去。
小胖接过来胡乱抹了把脸,又灌了半瓶北冰洋,这才心满意足地靠上椅背:“爽!这家店我从高中吃到现在,老板换仨了,味儿还是那个味儿。”
陈实没心思吃。他看着窗外五道口的街景——还是那么乱,电动车在人行道上横冲直撞,外卖小哥的车筐里塞得满满当当,年轻的面上全是焦虑。
“别看了,”小胖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都失业了,还有心情看街景?”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实苦笑:“正因为失业了,才有时间看。”
“这就对了!”小胖一拍大腿,“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这叫被迫转行,老天爷给你关上一扇门,但给你开了一扇窗——股票这扇窗。”
“炒股能当饭吃?”
“怎么不能?”小胖掏出移动电话,翻出自己的账户,“你看,这是我上个月的收益。这是这个月的。八万二,税后。你写代码一个月多少?两万?扣完税一万多吧?还得天天加班,挨领导骂。我躺着就把财物挣了。”
陈实看着那样东西数字。八万二,确实刺眼。
“那你作何不早点叫我?”
“叫你?”小胖笑了,“前几年叫你你敢来吗?你那时候多意气风发,大厂程序员,年薪四十万,走路带风。我跟你说股票,你肯定说那是赌博。”
陈实没反驳。小胖说的是实话。
“现在我来了,”陈实说,“而后呢?”
“然后?”小胖把移动电话收起来,“而后我给你引荐一个人。见了这个人,你才了解什么叫真正的炒股。”
“谁?”
“老余。”
陈实想起昨晚小胖发的那个橘猫头像:“那样东西游资操盘手?”
“对。”小胖压低嗓门,“他是真的猛,资金量至少九位数。我跟着他做,一名月翻倍。但他一般不收人,得看缘分。我跟他说了你的情况,他说可以见一面。”
陈实心里一动:“什么时候?”
“就当天。”小胖看了眼手机,“他刚好在附近办事,约的三点,还有半小时。你准备好了吗?”
陈实不了解准备甚么。他连股票软件都刚下载回到。
但他颔首。
二
老余约的地方在五道口的一名咖啡馆,名字叫“拾光”,开在一个老小区的底商里,门脸很小,不注意就错过了。
陈实和小胖进去的时候,老余早已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他比陈实想象的要年少。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头发剃得很短,脸上没甚么表情。面前放着一杯美式,笔记本屏幕开着,屏幕上全是陈实看不懂的线条和数字。
“余哥。”小胖点头哈腰地过去,“这是我发小,陈实,前一天刚出来的。”
刚出来的。
陈实听着别扭,但还是抬起手:“余哥好。”
老余看了他一眼,没握手,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实落座。小胖识趣地坐到旁边一桌,要了杯水,低头玩手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老余把笔记本屏幕转过来,屏幕上是K线图。陈实认得那是一只股票的分时走势,红红绿绿的,上蹿下跳。
“认识这个吗?”
陈实摇头。
“这是今天的市场情绪图。”老余说,“红线是涨停家数,绿线是跌停家数,黄线是连板高度。上午十点四十,情绪达到高潮,然后分歧,下午两点半开始退潮。”
陈实听着,像听天书。
老余看着他,忽然问:“你为甚么来炒股?”
陈实愣了一下,说:“由于被裁了,想找条出路。”
“出路?”老余嘴角动了动,不了解是笑还是什么,“你知道今年有多少人开户吗?证监会刚公布的数据,去年新开户的散户,平均亏损23%。你管这叫出路?”
陈实没说话。
老余把电脑转回去,盯着屏幕说:“股市不是出路,是修罗场。你进来之前,得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来赌一把,还是来活下去。”
陈实不心领神会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老余看他的表情,就了解他没懂。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说:“赌一把的人,追涨杀跌,满仓梭哈,赚了笑赔了哭,最后被市场收割。想活下去的人,先学规则,再学技术,最后学人性。你属于哪一种?”
陈实想了三秒钟,说:“想活下去。”
老余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把屏幕推过来:“那你告诉我,今天这个盘面,情绪处在什么阶段?”
陈实注视着那堆红红绿绿,完全不知道从哪看起。
老余等了他十秒钟,然后把电脑收回去,站了起来来:“小胖,你这个发小,还没准备好。”
他往门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话:
“想清楚再来。股市不欠任何人钱,它只负责重新分配智商税。”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门开了,门铃响了一下,老余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三
陈实坐在咖啡馆,半天没动。
小胖凑过来,一脸愧疚:“怪我怪我,理应先给你补补课的。老余这人就这样,说话直,但人好,你跟着他真能赚钱。”
陈实没说话。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小胖又说:“要不你先回去看看资料?我发你一些基础教程,你先学学K线什么的。老余不是说让你想清楚再来吗?那说明还有机会。”
陈实点点头,站起来。
出了咖啡馆的时候,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往停车的地方走,脑子里全是老余那句话:“股市不欠任何人钱,它只负责重新分配智商税。”
智商税。
他已经交过一次了。三年前那五万块,就是智商税。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没有退路。
回家的路上,他接到林晓慧的电话。
“夜晚几点回来?儿子说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陈实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
“我现在就回去,去买菜。”
“你不上班?”
陈实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今天调休。”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晓慧说:“好,那你早点回到,我夜晚有家长会。”
挂了电话,陈实在路边停了一会儿。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是林晓慧的微信头像——一家三口的合影,去年在植物园拍的,儿子骑在他脖子上,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发动车子,往菜市场开。
四
夜晚六点半,红烧肉出锅。
陈小默趴在餐桌边,眼巴巴盯着那锅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爸爸,好了没有?”
“再焖五分钟。”
“五分钟是多长?”
陈实看了眼移动电话:“就是你数三百下。”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陈小默开始数:“一、二、三、四、五……”
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林晓慧回来了。
她把包放下,换了拖鞋,步入厨房:“好香啊。”
陈实眼下正切蒜苗,头也没回:“立刻好,你洗手准备吃饭。”
林晓慧没动。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陈实的背影,忽然说:“你当天没去上班吧?”
陈实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调休。”他说。
“调休需要把工位上的东西都搬回来?”林晓慧的声音很平静,“你那个纸箱子,放在玄关那儿,我用脚都能碰到。”
陈实没说话。
林晓慧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注视着他切蒜苗。
“甚么时候的事?”
“昨天。”
“补偿多少?”
“十七万一千。”
林晓慧沉默了一会儿,说:“够还十个月房贷。”
陈实搁下刀,转过身注视着她。林晓慧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恕罪。”他说。
“对不起甚么?”
“没提前告诉你。”
林晓慧摇摇头:“你也是怕我忧虑。”她顿了顿,“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陈实想了想,说:“先找工作,再看看别的。”
“看甚么?”
陈实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股票。”
林晓慧的脸色变了。
“股票?”她的嗓门高了起来,“你忘了三年前那五万块了?”
“没忘。”
“那你还要炒?”
“不一样。”陈实说,“那时候什么都不懂,瞎炒。现在有人教。”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谁?”
“一名朋友,炒了众多年的,叫老余。”
林晓慧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说:“先吃饭吧。”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她旋身出了厨房。
陈实听见她在客厅对儿子说:“别数了,开饭。”
五
晚饭吃得很寂静。
陈小默只顾埋头吃肉,吃了半碗红烧肉,又添了半碗饭。林晓慧吃得很少,筷子动了几下就搁下了。
陈实也没胃口。他把肉夹给儿子,自己扒了几口饭。
吃完饭,林晓慧去开家长会。陈实洗碗,陈小默写作业。
“爸爸,”陈小默忽然抬起头,“你今天被老板批评了吗?”
“为何这么问?”
“因为妈妈不欣喜。”陈小默说,“妈妈不高兴的时候,就是你被老板批评的时候。”
陈实愣了下,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头:“没有,爸爸没被批评。”
“那你为何不上班?”
陈实在儿子旁边落座,想了一会儿,说:“爸爸换工作了,以后在家办公。”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真的?”陈小默眸子亮了,“那你以后天天能接我放学?”
“能。”
“太好了!”陈小默欢呼一声,低头继续写作业。
陈实注视着儿子的后脑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他得把这个谎圆下去。圆一天是一天,圆一个月是一个月。最好能圆到儿子长大,那时候他就能告诉儿子,爸爸那几年不是在家办公,是在家炒股。
至于炒股的结果是甚么,他不知道。
夜晚九点,儿子睡了。陈实坐在客厅,打开移动电话,开始看小胖发来的资料。
K线、均线、成交量、MACD、KDJ……一堆陌生的名词涌进脑子。他一条一条看,看了两个小时,脑子还是一团浆糊。
十一点,林晓慧回到了。
她换了拖鞋,走过来,在陈实旁边坐下。
“还在看?”
“嗯。”
林晓慧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那个朋友,靠谱吗?”
“不了解。”
“那你还信他?”
陈实搁下手机,看着林晓慧:“我不是信他,我是没别的路了。”
陈实伸手揽住她。她靠在他肩上上,哭了一会儿,然后擦干眼泪,说:“你要炒可,但得答应我一件事。”
林晓慧的眼眶又红了。这次她没忍住,眼泪掉下来。
“甚么事?”
“别动房贷的财物。”林晓慧说,“你那十七万,可以炒。房贷的钱,一分不能动。孩子上学、家里开销,都得留着。”
陈实点头:“好。”
“还有,”林晓慧注视着他,“如果真的亏了,你得告诉我。不能瞒着我,最后瞒到揭不开锅。”
陈实又点头:“好。”
林晓慧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她回头说:“次日开始,我夜晚多接两个家教。一个月能多挣三千。”
陈实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他一名人,和一移动电话的K线图。
六
第二天一早,陈实给小胖打电话。
“我想好了。帮我约老余,我要再跟他见一面。”
小胖在电话那头说:“约不了。老余说了,让你先学会看情绪周期,再去见他。他给你留了个作业。”
“甚么作业?”
“这个礼拜,每天收盘后,写复盘。写三样东西:今天涨停多少家,跌停多少家,连板高度是几板。写完了发他微信。”
陈实记下来。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还有,”小胖说,“他让你开个模拟盘,先练手。别急着拿真财物上。”
陈实说好。
挂了电话,他打开股票软件,找到行情页面。
涨停家数:32家。
跌停家数:7家。
连板高度:3板。
他把这三个数字记在备忘录里,然后开始翻那些涨停的股票。他一个也不认识,不了解它们是干甚么的,为何涨停。但他记住了老余的话:先看情绪,再看个股。
下午三点收盘,他重新打开软件。
涨停家数:28家(比清晨少了4家)
跌停家数:11家(比清晨多了4家)
连板高度:还是3板
他把这三个数字更新了,而后发给老余。
等了半小时,老余没回。
他又等了一小时,还是没回。
夜晚睡觉前,他看了一眼移动电话,老余的对话框依然寂静。
他有点沮丧,但没放弃。第二天继续,第三天继续,第四天继续。
第五天收盘后,他刚把复盘发出去,移动电话响了。
老余的回复只有一名字:
“好。”
陈实盯着此物字看了半天,不了解是该欣喜还是该接着等。
他给老余发了一条消息:“余哥,我接下来学甚么?”
这次老余回得快了:
“学亏钱。”
陈实愣住了。
他正要问甚么意思,老余又发来一条:
“模拟盘没意思。次日拿一万块财物,真金白银去买。买什么都行,就一条:买完不许卖。拿一名月。一名月后告诉我,你什么感觉。”
陈实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
一万块,真金白银,买完不许卖,拿一个月。
这是甚么操作?
他不了解。但他决定照做。
第二天开盘,他挑了一只股票——不是甚么热门股,就是一只名字看着顺眼的,代码是603开头,叫“XX股份”。他买了两手,花了一万零几百。
买入的那一刻,他的手有点抖。
真金白银的感觉,和模拟盘确实不一样。
他盯着那样东西成交记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软件,去做别的事。
但他发现,他做不了别的事。
每隔十分钟,他就想打开软件看一眼。
涨了没有?跌了没有?要不要卖?
他想起老余的话:买完不许卖。
他忍住了。
那天下午,他看了八十多次手机。
收盘的时候,那只股票涨了三分财物。
他赚了三块钱。
但那种心痒难耐的感觉,比亏三千块财物还难受。
他忽然有点明白老余说的“学亏钱”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学亏钱本身。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学怎么管住自己。
那天夜晚,他在备忘录里写下一行字:
“股市里最难的事,不是找到牛股,是买了牛股之后拿得住。”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以及,跌的时候,敢不敢补。”
窗外,京新高速的车流声依旧。但陈实觉得,他仿佛听见了一点以前没听见的嗓门。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那是他自己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