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深渊回望】

一

陈实的百日复盘，进入第二周。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逐渐摸到了一点门道。每天早上九点十五，他准时打开软件看集合竞价。哪只股票竞价异动，哪只股票被大单顶死，哪只股票从跌停拉到平盘，他都记在本子上。

九点半开盘，他盯着涨幅榜。前半个小时，是资金最活跃的时候，往往能看出当天的热点方向。

他学会了看板块联动。倘若龙头股涨停，他会随即去看同板块的其他股票，看有没有跟风上涨的。倘若有，说明此物板块有持续性；倘若没有，说明只是个股行情。

他还学会了看炸板率。上午涨停的股票，下午倘若纷纷炸板，说明情绪在退潮，下午最好管住手。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每天收盘，他花一名小时写复盘。涨停家数、跌停家数、连板高度、炸板率、热点板块、龙头股表现，一条一条记下来。而后对比前一天的数据，看情绪是在升温还是降温。

他把这些数据做成表格，贴在自己床头。

林晓慧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他对着那张表格发呆，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这比上班还累。”她说。

陈实笑笑：“上班是身体累，此物是脑子累。”

“有用吗？”

“不知道。”陈实说，“但我觉得，比以前瞎买瞎卖强。”

林晓慧没再说什么。她最近接了两个家教，每周一三五晚上，二四六下午，忙得脚不沾地。两人像两个陀螺，各自转着，偶尔碰在一起，交换一名疲惫的眼神。

日子就这么过着。

直到那天下午，小胖的电话打进来。

二

陈实正在复盘，手机突然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小胖。

“喂？”

电话那头的嗓门让他一愣。

小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沙哑、颤抖，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绝望：

“陈实……你能来一趟吗？”

陈实心里咯噔一下：“作何了？”

“我……我爆仓了。”

爆仓。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陈实心口。

“你在哪儿？”

“家。”

“等着，我立刻到。”

陈实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三

小胖住在回龙观，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陈实爬到四楼的时候，腿已经有点软了，但他没停，一口气冲到六楼。

门虚掩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推门进去，屋里一片狼藉。茶几上堆满了外卖盒、烟头、空啤酒罐。窗帘拉着，阳光透不进来，屋子里一股霉味混合着烟味，呛得人难受。

小胖坐在沙发上，佝偻着背，双手抱着头。

陈实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回事？”

小胖没抬头，嗓门闷闷的：“那只股票……跌停了。”

陈实想起上周小胖说的那只“内幕消息股”。他掏出手机，打开软件，输入那样东西代码。

映入眼帘的画面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连续四个跌停板。

从最高点的23.5元，跌到现在的15.3元，跌幅超过35%。

“你不是说……”陈实不了解该说什么。

“我以为有庄家。”小胖终究抬起头，眸子红肿，面上胡子拉碴，像老了十岁，“那个营业部的朋友跟我说，有大资金在建仓，至少拉到30块。我信了，全仓进去。第一天涨停，我赚了两万多。第二天又涨停，我又赚了两万多。第三天，高开低走，我没卖，想着洗盘。第四天，跌停。第五天，跌停。第六天，跌停。第七天，跌停……”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呜咽。

陈实注视着那根根绿色的K线，心里发凉。

“你亏了多少？”

小胖沉默了一会儿，说：“三十万本金，全没了。”

陈实愣住了。

三十万。那是小胖大半个身家。

“不止。”小胖又补了一句，“我配资了。”

配资。

陈实听过这个词，但不了解具体是甚么意思。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配了多少？”

“一倍。”小胖说，“三十万本金，配了三十万，一共六十万。现在已经触发平仓线，券商直接强平了。本金全亏光，还欠券商……八万。”

八万。

陈实的脑子嗡的一声。

六十万资金，连续四个跌停，就算第一个跌停能逃掉一部分，后面连续三个跌停，基本上全军覆没。再加上配资的杠杆，爆仓之后还要倒欠券商的财物。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生平头一回直观地感受到，股市可以这么残酷。

“那样东西营业部的朋友呢？”他问。

小胖苦笑：“跑了。电话不接，微信拉黑。我去营业部找，人家说根本没此物人。”

陈实沉默。

他想起老余说的：市场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内幕消息。

四

小胖哭了一会儿，抹了把脸，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他抽烟的姿势很生疏，呛得直咳嗽。

“你不是不抽烟吗？”陈实问。

“当天开始抽的。”小胖盯着手里的烟，“我老婆还不了解。她要是了解了，肯定得跟我离。”

陈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欠那八万，打算作何办？”

小胖没说话，只是一名劲儿抽烟。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抽完一根，他又点上一根。

“陈实，”他忽然开口，“你能借我点财物吗？”

陈实心里一紧。

借财物。

他了解小胖走投无路才会开口。但他也了解，自己家里甚么情况。房贷、车贷、孩子、生活费，每个月两万多的开支，全靠林晓慧的工资和他的补偿金撑着。那十七万，是全家人的救命财物。

“多少？”

“八万。”小胖说，“我先把券商的窟窿填上。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八万。

陈实一个月前刚拿到十七万，现在还剩十六万多一点。如果借出去八万，就只剩八万。八万块，够全家撑四个月。

他注视着小胖那张绝望的脸，想起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小学一起逃课，初中一起打架，高中毕业后各奔东西，但每年过年都会聚一聚。这些年，小胖虽然爱吹牛，但对他向来都不错。他结婚那年，小胖随了五千块份子，那时候小胖自己也没多少财物。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我回去跟你嫂子商量一下。”陈实说。

小胖点点头，眼里有了一点光。

“谢谢你，陈实。”

陈实拍拍他的肩膀，站了起来来。

走出那间烟雾缭绕的屋子，他站在楼梯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阳光刺眼。

他忽然觉着，自己仿佛从一个世界，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五

晚上，林晓慧回到家，看见陈实坐在沙发上发呆。

“作何了？”她搁下包，“当天不是复盘吗？”

陈实把事情说了一遍。

林晓慧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想借？”

陈实点头：“他是我发小。”

“八万块，不是小数目。”林晓慧说，“咱们家现在就剩十六万了。借出去一半，万一你这边有什么事，作何办？”

陈实知道她说得对。

但他想起小胖那张脸，想起他说的“我老婆还不知道”，心里就难受。

“他要是还不上呢？”林晓慧问。

陈实没说话。

林晓慧叹了口气，在他旁边落座。

“我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她说，“小胖那人我见过，人不坏。可是陈实，咱们得为自己的家考虑。儿子马上要上三年级，补习班、兴趣班，哪样不要财物？你炒股，我接家教，都是为了此物家。你要借钱可，但不能影响咱们家正常运转。”

陈实注视着她：“你的意思是？”

“最多借两万。”林晓慧说，“咱们帮他凑一部分，剩下的让他自己想别的办法。两万块，就算他还不上，咱们也能扛得住。”

两万。

比八万少，但比没有强。

陈实点点头：“好，就两万。”

林晓慧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他。

“这里面是两万，明天给他吧。”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陈实接过卡，看着林晓慧。

“多谢你，老婆。”

林晓慧摆摆手，往卧室走。走到门外，她回头说：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陈实，你炒股，我不拦你。但你要记住，咱们家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你自己小心点。”

门关上了。

陈实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银行卡，久久没动。

六

第二天，陈实把钱转给了小胖。

小胖收到钱的时候，眼眶又红了。他想说甚么，陈实摆摆手没让他说。

“先把窟窿填上。其他的，慢慢来。”

小胖点点头，没再说话。

从那天起，小胖像变了一名人。不再每天发朋友圈晒收益，不再吹嘘自己又赚了多少。他把自己关在家里，研究股票，但不再做短线，不再听消息，只做一件事——看盘。

“我得从头学起。”他说，“以前太自以为是了。”

陈实注视着他的变化，心里说不清是甚么滋味。

也许这就是老余说的：亏钱，是最好的老师。

七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周末，陈实又去了那家咖啡馆。

老余还是坐在老位置，面前还是那杯美式。陈实把最近两周的复盘记录给他看，又说了小胖的事。

老余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了解他为甚么会亏吗？”

陈实想了想，说：“因为听消息？”

“听消息只是表象。”老余说，“深层的原因，是他把股市当成了赌场。听消息、全仓、配资，这些都是赌徒的手法。赌徒最后只有一个结局——输光。”

陈实点点头。

“你那个朋友，倘若这次能挺过来，以后还有救。”老余说，“如果挺不过来，这辈子就废了。”

陈实问：“作何才能挺过来？”

老余注视着他，忽然说：“你知道利弗莫尔最后为甚么自杀吗？”

陈实摇头。那本书他还没看完。

“由于他在市场里赚过大财物，也亏过大钱，最后他发现，最大的敌人不是市场，是他自己。”老余说，“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贪婪，控制不了自己的恐惧，控制不了自己的侥幸。这些情绪，一次一次把他推向深渊。最后一次，他再也爬不出来了。”

陈实听着，若有所思。

老余又说：“你那个朋友，现在眼下正经历这个过程。他能不能爬出来，看他能不能控制住自己。”

他顿了顿，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陈实。

“这是庄股的若干个特征，你回去研究一下。”

陈实接过来看。纸上写着：

庄股特征：

1. 分时走势不流畅，经常出现锯齿状，对倒痕迹明显

2. 换手率异常，要么极低（高度控盘），要么极高（对倒出货）

3. 盘口挂单诡异，经常出现大单托底或压顶，但成交稀疏

4. K线形态独立，不跟随大盘，不跟随板块

5. 经常出现一字涨停或一字跌停，流动性枯竭

陈实一条一条看下来，脑海里浮现出小胖那只股票的走势图。他回想起来，那些特征，那只股票几乎全占了。

“这就是庄股？”他问。

“对。”老余说，“庄股是最坑散户的。庄家在建仓的时候，会故意放出各种消息，吸引散户跟风。等拉到高位，他们就开始出货。出货的手法有众多种，但最狠的就是连续跌停，想跑都跑不掉。”

陈实想起小胖说的连续四个跌停，心里发寒。

“那我以后作何避开？”

老余说：“两个方法。第一，不碰小盘股，特别是市值低于50亿的。第二，不碰没有成交量的，每天成交额低于一个亿的。这两个条件，能过滤掉90%的庄股。”

陈实默默记下。

八

从咖啡馆出来，陈实站在路边，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忽然想起一名月前的自己。那时候他刚被裁，站在公司门口，看着那些年少的面孔，觉得自己的人生完了。

现在他发现，人生的路还很长。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股市这条路，他刚踏进来，就看到了太多东西。小胖的爆仓，让他生平头一回直观地感受到市场的残酷。老余的教导，让他生平头一回系统地理解了市场的规则。

他不了解这条路能走多远，但他知道，他早已回不去了。

移动电话响了。是小胖的微信：

“陈实，谢谢你。钱我会还的。从当天开始，我认真学。总有一天，我会把亏的赚回到。”

陈实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句话：

“先学会活下去。其他的，渐渐地来。”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家的方向走。

天色渐暗，路灯陆续亮起。

2023年的2月，北京的夜晚依然寒冷。但陈实觉得，心里好像有一团火，在渐渐地燃烧。

那是希望，也是恐惧。

是贪婪，也是敬畏。

是他和此物市场，漫长的博弈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