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大寒】

一

三月最后一周，北京的玉兰花开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陈实的百日复盘进入第七周，实盘账户里的一万九千八，变成两万一千三。两周时间，赚了一千五。

这是他入市以来，第一次连续两周盈利。

那天收盘后，他看着账户里的数字，发了好一会儿呆。

一千五。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在以前，这是他一天的工资。但现在，他觉着这一千五比一万五还重。

由于这钱不是别人发的，是他自己“赚”的——靠判断，靠等待，靠控制情绪。

他把这个成绩告诉老余的时候，老余只是颔首，说：“继续。”

继续。

这两个字，比任何表扬都让他踏实。

二

这一周的转折点，是周二那天。

周一晚上复盘，陈实发现情绪指标到了冰点。涨停家数只有16家，跌停家数31家，连板高度压缩到2板。

他想起老余教的方法：冰点当天关注首板，冰点次日做一进二。

那天涨停的股票里，有一只引起了它的注意。

代码603***，名字叫“某方科技”，是做芯片设备的。那天涨停的原因，是盘后出了一个行业利好。陈实研究了它的K线，发现它之前横盘了两个月，这是生平头一回放量晋升。

有题材，有形态，有资金。

他把这只股票加进自选股，准备第二天观察。

周二开盘，某方科技高开三个点。

陈实盯着竞价，心里快速计算：高开，说明有资金认可；三个点，不算太高，有空间。

九点半开盘，股价直线拉升，五分钟拉到七个点。

陈实的手放在鼠标上。

他想追，但他想起老余的话：等换手板。

他忍住了。

股价在七个点位置震荡，成交量持续放大。这是好事——有换手，说明不是一家独大，是市场合力。

九点五十，一笔大单把股价打到涨停板。

封单显示，瞬间有十几万手封死。

陈实注视着那样东西“10.00%”，心跳加速。

他想打板进去。

但他又想起另一名原则：打板要看封单强度。封单够大，才能进。

他盯着封单数字，注视着它从十几万手渐渐地增加到二十万手、三十万手。

这是强封。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买入。

成交了。

那一刻，他手心全是汗。

三

买入之后，陈实盯着屏幕，不敢眨眼。

十点半，大盘跳水。某方科技的涨停板被砸开，股价瞬间跌到八个点。

陈实的心也跟着跳下去。

他想卖，想立刻卖。

但他想起老余说的：炸板要看承接。

他盯着盘口，看有没有大单在接。

有。

每次下跌，都有大单在下面托着。股价在八个点位置震荡了五分钟，然后渐渐地回升。九点，重新封板。

这次封得更死。

陈实长出一口气，发现自己后背都湿了。

下午两点，大盘又跳了一次水。某方科技重新炸板，但很快又回封。

两次炸板，两次回封。

这是强势特征——有分歧，但承接有力。

收盘前，股价稳稳封死涨停。

陈实看着那个“10.00%”，手指还在抖。

他第一次体验到，甚么叫“持股的煎熬”。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但也是生平头一回体验到，甚么叫“熬过去之后的快感”。

四

晚上复盘，陈实把今天的交易写下来。

买入标的： 某方科技

买入价格： 涨停价15.32元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买入逻辑： 冰点次日一进二，芯片题材，放量突破，封单强

心理记录： 开盘犹豫，拉升惶恐，封板兴奋，炸板恐惧，回封庆幸，收盘后疲惫但满足

明日计划： 观察能否晋级三板，不板则卖，板则持有

写完，他注视着最后一行字，忽然有点期待明天。

这是他第一次持有连板股。

他不知道次日会怎样，但他知道，不管涨跌，他都会记住这一天。

五

周三开盘，陈实六点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只股票。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还没开盘，甚么都没有。

他强迫自己放下移动电话，去洗漱、吃饭、陪儿子背古诗。

但脑子里那只股票一直在转。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开始。

他盯着屏幕，看某方科技的竞价。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从跌停拉到平盘，从平盘拉到红盘，从红盘拉到高开五个点。

这是强势信号。

九点半开盘，股价直线拉升，五分钟拉到八个点。

陈实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他想起昨天定的计划：板则持有。

他心中决定再等等。

股价在八个点震荡了十分钟，而后一笔大单拉板。

三连板！

陈实看着那个“10.00%”，整个人都懵了。

他向来没想过，自己买的股票能连板。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更没想过，自己能拿着不动，吃到第二个板。

那一刻，他忽然理解了老余说过的一句话：“龙头多条命。”

不是真的多条命，而是龙头股有市场合力，有资金承接，有情绪支撑。只要不是系统性风险，它比杂毛股抗跌得多。

收盘，某方科技稳稳封死三板。

陈实的账户里，这只股票已经赚了21%。

两万一千三，变成了两万三千八。

六

周四开盘，某方科技高开七个点。

陈实盯着它，心里反复问：卖不卖？

按纪律，不板则卖。

但现在早已七个点了，就算当天不板，也可卖个好价钱。

他纠结了非常钟。

九点四十，股价拉到九个点，离涨停只差一步。

陈实想，再等等，说不定还能板。

九点五十，股价开始回落。九个点，八个点，七个点——

陈实的心也跟着回落。

他想卖，立刻卖。

但他想起另一条纪律：“让利润奔跑，但不要让利润回吐太多。”

他给自己设了个底线：跌破5个点就卖。

股价在六个点位置震荡，就是不跌破。

十点半，陡然又拉了一波，冲到九个点。

陈实松了口气，觉着自己判断对了。

十一点，重新回落。

下午开盘，一路震荡下跌。两点半，跌到四个点。

陈实注视着那个数字，心里后悔得要死。

要是刚才在七个点卖了，现在多好。

但他没卖。

两点五十五分，收盘前最后五分钟，股价收在四个点。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没卖。

收盘后，他看着账户里的浮盈从21%缩水到14%，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夜晚复盘，他在本子上写：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今天最大的错误，是没有严格执行‘不板则卖’的纪律。因为贪婪，想等第四个板，结果利润回吐了7个点。教训：纪律就是纪律，不能因为贪婪而打破。”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贪婪是最大的敌人。”

七

周五开盘，某方科技低开两个点。

陈实注视着那个绿色，心里咯噔一下。

开盘后，股价一路下跌。十点，跌到五个点。十点半，跌到七个点。

陈实终究忍不住了。

他点了卖出。

成交价14.85元，比前一天的收盘价低了将近10%。

他算了一下，这只股票从买入到卖出，一共赚了11%。

两万三千八，变成了两万三千四——因为他卖在了低点。

他看着那样东西数字，心里说不出的懊恼。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要是昨天卖了，能多赚一千多。

要是当天开盘就卖，也能多赚几百。

但他偏偏卖在了最低点。

夜晚复盘，他写下：

“某方科技最终收益11%。教训：卖点选择错误，卖在了恐慌低点。原因：被下跌吓到了，忘记了这只股票的基本面没变，逻辑没变。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可等反弹再卖，不要割在最低点。”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利弗莫尔的一句话：

“我亏大财物，向来不是因为买股票，而是由于卖股票。”

卖，比买难一万倍。

八

周末，陈实去咖啡馆见老余。

他把这周的复盘给老余看，重点说了某方科技的操作。

老余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觉着你这周做得作何样？”

陈实想了想，说：“买得还行，卖得不好。”

“买得作何还行？”

“冰点次日一进二，题材对，形态对，封单强。”

“卖得作何不好？”

“卖在了最低点，没按纪律走。”

老余点点头：“你总结得对。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何卖得不好？”

陈实说：“由于贪婪，也因为恐惧。”

“对。”老余说，“贪婪让你想在最高点卖，恐惧让你在下跌时恐慌出局。这两种情绪，是交易者最大的敌人。”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也有进步。”

陈实抬头看他。

“你第一次吃到连板了。”老余说，“你拿着股票，经历了分歧、炸板、回封，最后吃到两个板。此物过程，比赚多少钱都重要。”

陈实点点头。

老余又说：“接下来，你要学的，是卖点。卖点比买点难十倍，由于卖的时候，你的情绪最不稳定。涨的时候想多赚，跌的时候想保本，最后往往卖在最低点。”

“怎么练？”

“用仓位练。”老余说，“以后你每次买入之前，先想好卖点。设三个条件：止盈点、止损点、移动止盈点。到了就卖，不到就拿着。渐渐地练，练到肌肉记忆。”

陈实把这几条记下来。

从咖啡馆出来，他站在路边，看着春天的阳光。

生平头一回连板，让他尝到了甜头，也尝到了苦头。

甜的是，他终究用自己的判断赚到了财物。

苦的是，他也因为自己的情绪，少赚了财物。

但这不就是炒股吗？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赚赚亏亏，起起落落。

重要的是，每一次都能学到东西。

九

夜晚回到家，陈实发现林晓慧躺在床上。

“作何了？”

“有点累。”林晓慧说，“今天下午家教的时候，头晕了一下。”

陈实心里一紧：“去看医生了吗？”

“没去，休息一下就好了。”

这一名多月，他每天复盘、盯盘、研究股票，她每天上班、家教、照顾孩子。他赚了钱，欣喜；亏了财物，沮丧。而她，只是默默地撑着这个家。

陈实在床边落座，注视着她疲惫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老婆，”他说，“明天别接家教了，休息一天。”

林晓慧摇摇头：“下周要交孩子的补习费了。”

“多少？”

“三千。”

陈实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来交。”

林晓慧看着他：“你那股票……”

“这周赚了点。”陈实说，“够交补习费。”

林晓慧愣了一下，然后眼眶有点红。

“真的？”

“真的。”陈实说，“以后家里的这些开销，我来。你少接点家教，多休息。”

林晓慧没说话，只是紧握了他的手。

那一刻，陈实忽然觉得，这周所有的煎熬，都值了。

十

晚上，陈小默写完作业，跑过来问：“爸爸，这周日还去动物园吗？”

陈实看了一眼林晓慧。

林晓慧说：“去，妈妈也去。”

“太好了！”陈小默欢呼，“我要看大熊猫，要看长颈鹿，要看大象！”

陈实把他抱起来，举高高。

“好，都看。”

搁下儿子，他走到阳台上，注视着窗外的夜景。

京新高速的车流依旧，天边的写字楼灯火通明。

他想，以前他每天加班到深夜，为别人写代码，换一份工资。

现在他每天研究股票，为自己赚财物，给家人更好的生活。

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账户。

两万三千四。

不多，但这是他自己的。

他想起老余说的话：“市场是最好的老师，但也是最严厉的老师。它不会因为你可怜就给你财物，也不会因为你努力就奖励你。它只认一个东西——正确。”

正确。

他要做的，就是不断接近正确。

一遍一遍，一天一天，一笔一笔。

直到形成肌肉记忆。

直到把贪婪和恐惧，关进笼子里。

那天夜晚，他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2023年3月30日，生平头一回连板，生平头一回用炒股赚的钱交补习费。路还很长，但方向对了。”

窗外，春天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点泥土的气息。

那是新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