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姐妹去要碗】

毛毛口中的堂叔名叫柳长堤，父亲柳殿友和柳絮的爷爷柳殿伍是亲兄弟，柳殿友一生只有柳长堤一子，柳长堤成亲后又多年无子，对柳家的孩子，特别是三房的没爹的若干个娃子还算不错。

柳殿友和柳殿伍老哥俩在世时，柳殿友甚至动过过继柳毛到他家继承香火的念头，因柳殿伍反对而做罢。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老哥俩死后，周氏将此事再次提了出来，提出的唯一条件是要十两银子过继费。

过继费虽然贵了些，但毕竟是柳家人的血脉，柳长堤真就动了心思，做好了卖房子卖地也要过继柳毛的思想准备。

但刘氏毕竟是毛毛的亲娘，柳长堤不愿做硬生生拆散的事，又托人将话透给了刘氏。

刘氏死活不从，信誓旦旦，是老爷子留下的话，不让过继，更不能让死去的丈夫柳长河成为绝户，没了香火。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将两个死人抬出来当挡箭牌，周氏也是无可耐何，心里气恼柳长堤将话提前透给刘氏，若是先过了户籍备了案，刘氏再撒泼又有何用？

过继之事就此做罢，两家也断了往来。

刘氏心里有了阴影，总是疑神疑鬼，感觉柳长堤和他媳妇何氏，对自己家若干个孩子的好，都是有目的性的。

好在， 柳长堤一个多月前才得了一名孩子，尽管是个女儿，也算略有安慰。

外面刮着北风，非常的冷 ，柳絮从柜子里翻翻捡捡，找出了柳长河在世时穿的一件大夹袄，紧紧的裹在了 柳芽身上，微微一笑道：“芽儿，辛苦你了，姐姐脑了不好使，有些路、有些人还不认得，你和姐姐一起去吧。”

柳芽儿连连点头道：“姐，你让芽儿咋办就咋办。”

柳絮长吁了一口气，拉着柳芽儿的手往村中走去。

柳芽儿一脸惊疑道：“姐，咱不是去买碗吗？怎么不往村外走反而往要村中走？”

柳絮狡黠的弯了弯嘴角，搓着冻僵的手道：“芽儿，咱身上没有铜板，拿啥买碗？咱没有牛车，咋进县城买碗？”

即使是有铜板，柳河村离县里一名半时辰的路，牛伯伯的车一大早就走了，现在已经是午后，走着进县城再回城，估计也得后半夜，不冻死也会被野兽咬死。

柳芽儿被问得瞠目结舌，姐姐说的正是，三房何时有过一名铜板的私房钱？长到十一岁，她甚至没摸过铜板，只远远的见过柳干用铜板换过糖人儿。

柳芽只好跟着柳絮的屁股后头，从村东走到了村西，又从村西走到了村东，看到村民，不管穷的富的，先楚楚可怜 的问：“婶子，能让我们姐俩帮做些活计吗？给个碗就成......”

不一会儿，整个村子，不管是柳絮去过还是没去过的，都了解刘氏打破碗，周氏逼着孩子赔碗的事儿，周氏的名声重新跌落了谷底。

走到赵二刚家门前之时，柳絮本能的想要绕过去，没想到赵二刚自己先走了屋子，面无表情的将一名布包扔进了柳絮的小筐里，转回身回了屋，一句话也没说。

柳絮莫名其妙的打开布包，里面露出了四只粗瓷碗，其中一名，还是个豁口的。

柳絮不由得怔了怔神，这赵家是父母二人带着赵二刚兄妹二人，估计一共也就四只碗，竟全数给了柳絮。

估计全村都了解了周氏的行径，柳芽冻得牙齿打颤，柳絮牵着柳芽儿的手往村口祠堂方向而来。

祠堂门锁着，柳絮捡了些干草铺在地上，让柳芽落座，拉起柳芽的手，用嘴哈着热气，万分愧疚道：“芽儿，再忍一会儿，一会儿就有人去告诉里正了，咱就能回家了。”

柳芽坚定的点头道：“芽儿知道。咱没钱买碗，回不得家，芽儿能挺得住，明天昼间再去要碗.......“

柳絮心中不由一痛，小小的柳芽儿，只会傻傻的听自己此物姐姐的，丝毫都没有怀疑。

而自己的怀中，明明揣着从马六儿身上顺来的十两银子加五十个铜板，用零头就可买下八个碗还带富余的。

只是，这碗，只能像乞丐一般的要，不能花银子来买。

若是用银子买了碗，周氏和其他三房定会倒打一耙，说三房藏私房银子，以后的日子会更不好过。

到了近前，汉子未曾说话，先将被子披在了姐妹二人身上，嗔怪道：“絮儿，让叔儿说你啥好？为了几个碗，冻死了多不值当？咋不上叔家，让叔来想想办法？”

姐妹俩在祠堂门前呼着冷风，在柳絮怀疑自己的决策是不是失误时，远远的风雪中走来一人，手里拎着一张被子。

尽管是生平头一回见柳长堤，柳絮的眼泪已经被这两句话说得酸酸的难受。

在村中要碗这一路，走了最起码有二三十家，有甩脸子闭门的，有说话刺耳难听的，有同情但无能为力的，更有怕得罪周氏的，看惯的人生百态， 这温暖的话，竟让柳絮窝心得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柳长堤牵起了柳芽儿的手，斩钉截铁道：“先到叔家暖和暖和，李里正早已去了你家，不一会儿就能有准信了。”

姐妹二人跟着柳长堤回到了柳家，推开房门，一阵暖意扑面而来，柳絮身上瞬间暖和了许多。

只是，因为家里有奶娃子，味道却着实不怎么样，有股子尿味儿。

听到推门声，何氏在里屋里含笑道：“絮儿和芽儿快进屋来坐，还没见过你月儿妹子吧？快来看看你们姐仨儿像不像。”

转进里屋，屋内炕上，一条木条打成的旱车，里面放着一条半米长的红色沙袋，小小的娃子被放在上面，瘦瘦黄黄的，头发稀疏，脸皱得像核桃胡，实在看不出有多好看来。

小娃子伸着舌头嘬着自己的手指头，扁着嘴要哭的模样。

何氏叹了口气，用筷子蘸了一下碗里的蜂蜜水，在娃子嘴边滴了一滴，小娃子用力的嘬着，嘬没了仍旧不满足，张着嘴终究哭嚎了起来。

何氏将柳月儿抱起来，边悠边道：“娃儿，嘴咋这么急，爹回来了，这就给你端蛋黄去......”

柳长堤紧张的搓着手，面现尴尬：“月儿她娘，咱家、咱家没鸡蛋了，当天有大雪，各家的鸡没怎么下蛋。我煮的是、煮的是小米粥糊糊，明天我、我再去买两个蛋......”

何氏叹了口气，心下了然，哭笑不得道：“小米糊就小米糊吧，只是委屈了月儿，刚下生就没奶吃。都怪我这身子不争气，闹血崩几乎花光了银子，买奶羊都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