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听墙根儿】

纵然李家的男人对女人没有传说中的那样坏，却也离柳翠红心目中的好男人差之千里。

就比如说现在，李文武见柳翠红不欣喜了，讨好似的摸了摸柳翠红怀里鼓鼓的银子，笑道：“媳妇儿，这银子先让四弟收着中不？你这鼓鼓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揣了个大胖小子呢！”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几句话惹得一院子的人再度哄堂大笑。

柳翠红心中的厌恶又增加了几分。

如今嫁的此物，一口一名“媳妇儿”，张嘴闭嘴生儿子，不分人前人后想抱就抱，粗鄙不堪。

自己原本心目中的相公，文质彬彬，与自己举案齐眉，一个称“娘子”，一个称“相公”，自己有丫鬟婆子伺候着......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柳翠红心情怏怏，没有将银子掏了出来，也没有拜天地，而是直接进了贴了喜字的洞房-----原本做仓房的下屋。

李文武讪讪的摸了摸鼻子，呵呵傻笑道：“俺媳妇儿藏银子去了......”

屋子本就窄小，又新搭了一铺炕，进了门抬腿就可以迈上炕。

炕是崭新的泥坯子砌的，被灶下的火一烧，腾腾冒着白色，弄得屋里烟熏火撩，满是泥土的腥味儿。

不知是被呛的，还是心里委屈的，柳翠红的眼泪劈里啪拉的往下落，怎样止也止不住。

柳翠红恨恨的坐在炕沿上，抹掉一把眼泪，幽深幽深的注视着黄土胚的墙壁，只一墙之隔，就住着刘氏和柳絮。

甚至，墙上还残余着一道裂缝。

柳翠红将拳头紧紧的攥了起来，未来自己的日子好不好，她不得而知；未来柳絮和柳树的日子好不好，她却心知肚明。

柳翠红毫无症兆的笑了，面上明暗相错间，让人注视着说不出的诡异。

......

本以为接下来会是很寻常的婚礼，大家吃过了席面便会离去，却因另一人的到来变得有几分神秘。

上次搅乱了柳树婚礼的黄掌柜竟然不请自来，还送上了一匹颇为体面的绸缎做贺礼。

柳树上次的难堪，这次仿佛找回了一些面子，对黄掌柜很是热情，让到了首席，小心陪着吃酒。

席间，黄掌柜时不时瞟向柳絮，见今日的柳絮，穿了一件深粉色的衣裳，款式与寻常农女一样寻常，胸前还似蜘蛛网似的缝得乱麻七糟，让七分秀丽打了十分折扣，变成了一文不值。

如此打扮，还真是不敢苟同，不知所以，莫名其妙，外加一塌糊涂。

黄掌柜眼中自可然的闪现出灰心了。

柳树巡着黄掌柜的目光，看得纳闷，试探着问：“黄掌柜，莫不是还在为令郎挑选良人？我堂妹性情温婉、贤良淑德，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性情温婉？贤良淑德？仿佛都不大刮边吧？

黄掌柜转回了视线，但笑不语，态度含糊不清，弄得柳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黄掌柜的真正用意。

农家的席面是在院中摆流水席，菜没吃到一半就冰冷了，黄掌柜勉强吃到了一半，便告辞走了。

酒席过后，收拾残余和涮洗锅碗瓢盆是项最费力不讨好的活儿。

二房和四房了解如此，更是打着立刻回娘家的借口，拿着包袱走人。

宋氏更是摆起了婆婆架势，派香草出来做活，自己则回屋打着饱嗝睡觉去了。

柳絮天天往外跑，生平头一回如此近距离的接触香草。

香草是个身子纤细、皮肤略黑的姑娘，性格内向，不擅言谈，许是因为娘亲是个寡妇，男人一接近就躲得远远的，像犯了错误似的，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头。

相比于傲慢的柳翠红，跋扈的柳稍，算计的柳花，香草倒是个存在感很低的人，只知道闷头做着活，让人生不出厌烦来。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柳树，对你好吗？”柳絮联想到柳树那高傲、心眼儿比针鼻儿还小的样子，有些好奇问道。

香草脸色暗了暗，最后还是颔首道：“相公很好。”

一看如此踌躇和为难的样子，让人不难猜出这个“很好”的水份有多大。

“住着感觉可还适应？”柳絮搭话继续。

香草脸色仍旧暗了暗，再次艰难的颔首，轻声道：“此地很好。”

柳絮有种失败感，自己想拉近一下二人的距离，但明显，此物香草呢，回答的有些敷衍，一分真，九分假。

剩下的时间都是在沉默中度过的。

待将所有借来的锅碗瓢盆还掉，己是月上柳稍头，柳絮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掏空散架了。

回到屋里，衣裳都没脱，径直的倒在了炕上。

模模糊糊中刚要睡着，就听得一阵暧昧的声音，丝丝缕缕直冲耳孔，越是不想听，越是清晰得紧。

先是大浪淘沙，后是波涛汹涌，再后来是惊涛骇浪，一浪更比一浪强。

终究挨到大浪淘尽，又传来清晰的喘息与说话声儿。

“媳妇儿，这是宋大哥求来的神水，你喝一口，一准是个带把的......”

柳翠红气得一把推开，几分不悦道：“李文武，别当我不了解，这就是一把破香灰水，埋汰死了，我不喝。”

“媳妇儿，你不喝......那我喝......我喝也能生儿子......”只听“咕咚咕咚”一阵牛饮，还颇为香甜的砸巴砸巴嘴。

“媳妇儿，我偷偷问爹了，爹说他和娘当年就是用的这招老驴推磨，保准能生出个带把的......”

“李文武！！！”李翠红真的怒了，哪有这种闺房之事说给老公爹听的，还请教？想想都恶寒。

王母娘娘个屁！柳翠红张嘴想骂人，哪有成天被逼着生儿子的王母娘娘？

李文武却是个没眼色的，将李翠红重新扑倒，笑道：“媳妇儿，你生气的时候最带劲儿！咱爹就想要个儿子，一胎像老母猪似的踹上仨，你在咱老李家就是王母娘娘......”

此时的“王母娘娘”，瞬间变成了“猪母娘娘”，再挣扎也是无济于事，只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最可怕的是，任她再不乐意，也要忍受李文武喝了香灰水的腌臜，与请教了的老公爹的方法，只由于，李文武甚么事情都可以对她百依百顺，唯独生儿子这一项，是老李家的执念......

又是一番风起云涌，喘息阵阵......

气得柳絮坐起身来，双掌手指紧捂着耳朵。

刘氏亦是面红耳赤，万幸柳毛过继给了柳长堤，柳芽暂住在赵家，否则她真不知要如何应对这种窘迫的局面了。

刘氏从旧袄子里纠出两团棉花团来，默默的塞在了柳絮的双耳上，自己则如老僧入定般，闭耳不听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即使塞了两团棉花，声音仍能断断续续的传进耳朵里，甚至比清晰时更加令人心烦意乱！！！

柳絮的火一压再压，心中大骂：J夫Y妇！！

蓦然想起李文生跟周氏说，让李文武和柳翠红将洞房安置在下屋的表情，那是一种幸灾乐祸，那是一种落井下石！！！

他是李文武的大哥，自然了解自家弟弟什么德性！打的恐怕就是，让自己一个黄花大闺女，夜夜“听墙根儿”！！！

果然这李家人不是东西！！！脑子里装的除了精虫还是精虫！！！

柳絮终究深切的体会到了古人说过的“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是何意思了，说的就是自己。

听着听着“墙根儿”，竟如听着摇篮曲般泰然处之，昏昏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柳絮早早起床，准备去牛伯家收牛粪，刚到院子，就看见李文生早已将牛粪倒进了坑里，冲着柳絮笑道：“昨晚，睡得好吗？”

柳絮装作没听见，转手去拿洗衣盆子，准备洗衣裳。

柳翠红从屋子里出来，将七八件衣裳一骨脑的扔过了柳絮的盆中，冷叱道：“帮我洗了。”

里面不仅有柳翠红自己的衣裳和亵-衣，还有李文武充满了汗泥味儿的短褂和男子亵-裤，扔在了自己的衣裳上面，让柳絮气得有杀人的冲动。

伸手将自己的衣裳挑了出来，连盆子带衣裳一起推还给了柳翠红道：“小姑，这盆子脏了，我不要了。”

“你这话是啥意思？是说我衣裳脏了你的盆子？”柳翠红尖利着嗓子喝道。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柳翠红撅着嘴巴道：“我身子不爽利，让柳絮帮我洗衣裳，她不给我洗......”

李文武闻声从屋中走了出来，狐疑问道：“咋了，媳妇儿？”

“不爽利？”李文武大惊失色，随即傻含笑道：“莫不是有喜了？”

柳翠红一怔，身子瞬间软弱无力道：“相公，我身子没劲儿，洗不了衣裳了，让絮儿洗呗......”

李文武心疼的将衣裳盆子抢了过来，径直走向柳絮。

柳絮不退不让，毫不避讳的瞅着他，眼色坚定而嘲讽，甚至伸出手来，主动的要接过盆子，与刚才的拒绝态度天壤之别。

李文武反而有些踌躇了，依他对柳絮的观察，柳絮绝不会是一个乖乖就犯的人，如同，用抓过牛粪的手去做饭......

李文武觉得一阵恶寒，脑中甚至闪现出，自己喜孜孜穿着干净的亵-裤，却陡然一痛，从里面窜出一只毛耗子来。

为了自己的幸福着想，李文武心中决定，还是先不用柳絮洗衣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