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守株待兔】

柳翠红是绝不可能将到手的银子吐出来的，碍于李文生在家中的地位，柳翠红婉转说道：“大哥，银子我早已交了明年开春盖房子的定银，现在家里只有五十个铜板，够你用的吗？”

“什么？五十多两的银子，怎么没几天就剩下五十个铜板？你怎么过的日子？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李文生万万没联想到，他认为十拿九稳的事，到头来却变成了一场空，倘若没了银子，他拿什么去和秋家争娘子，用甚么去和赵家抢柳絮？

李文生阴沉着脸道：“弟妹，你将银子先拿出来，过后我打了猎物再还给你。”

自家的身份，绝不允许再发生当年一样威胁县官、 霸占新娘的事情，尤其是不能与官府打交道。

柳翠红轻叱一声道：“大哥，以前咱家都是男人，不会精细过日子，银子是左手入，右手出，花银子大手大脚，我却不得不为全家着想，盖房子得花钱，买棉花做棉被得花财物，做棉鞋得花财物......”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嘴巴不停歇的说了半个时辰，听得李文生不耐烦的摇着手道：“弟妹，我这是正事。”

柳翠红轻叱一声道：“大哥，五十两的银子，可娶十个黄花大闺女了，娶我也不过花了十两银子，她柳絮是纯银造的，还是镶了金边了？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李文生总算是开了窍，所有的花销都是托词，可是柳翠红不想让柳絮进李家的门而矣。

李文生再也压制不住猛烈上窜的火气，上手推了柳翠红一把。

屋子本就不大，柳翠红一下子摔在了炕沿上，磕得手肘生疼，听见脚步声，干脆哽咽着嗓子，捂着小腹哭道“大哥，我也是为了这个家着想，你就是再看不上我柳翠红，我也是文武的媳妇、你的亲弟妹，肚子很可能怀着李家的骨肉，你怎能动手打我？”

李文武出现在门外，怔然的注视着冲突中的二人，愣了三秒，急奔到柳翠红旁边，惶恐的摸着柳翠红的小腹道：“翠红，你、你没事吧？”

柳翠红腥红着眸子，委屈的微微摇头，让人注视着更加的凄楚可怜。

李文生不好再对柳翠红发火，瞪着眸子对李文武怒声道：“这两天我往深山里去，你看好你媳妇，别再给我惹事生非，柳絮此物媳妇，我娶定了，以后的掌家银子，也不能再交给你媳妇，几天花了五十两银子，比爷们还败家。”

李文生怒不可遏的走了。

李文武的脸色忽晴忽阴，分不明是什么情绪。

柳翠红嘤嘤的哭了起来，将才发生的事情重新强调了一番。

李文武只是静静的听着，没有插嘴问一句，直到柳翠红说得口干舌燥 ，才温暖的递过来一碗温水，温柔道：“媳妇，你不是向来都不满于我为何听大哥的话吗？我今日便告诉你，没有大哥，我和文印、文才活不到今天，你重要，大哥，也同样重要，倘若你和大哥发生冲突了，我可以帮你挨打，却不可以还手打大哥。”

李文武面上现出一分愧疚来，这种愧疚，即有不能为柳翠红在大哥面前撑腰的愧疚，更有不能戳穿柳翠红拿银子帮大哥的愧疚。

在李文武只有六岁的时候，当时的文才还没有出生，李广德与猎户叔们在山里讨生活，娘带着哥三个在村里生活。

不知什么原因，爹爹很长时间没有往家里捎银子，又适逢荒年，家里眼看着接不开锅就要饿死，是大哥李文生，扛起了养家的重任，十岁便独自上深山里狩猎。

那次回来，李文生全身上下十一处伤口，鲜红的血染了一身。

那口拖回到的野猪，可以说是残肢断臂，上面还清晰的残留着狼的咬齿印。

大家心知肚明，这口不完整的野猪，是李文生拼死从狼口里夺出来的。

整整那一年，李文生都是这样度过的，仅一年时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就有五十六处之多。

李文生，就是李家的脊梁，就是李家的定海神针， 地位不容撼动。

李文武叹了一口气道：“媳妇，大哥正在凑娶柳絮的银子，虽然我不赞成花那么多的银子，却不能注视着大哥一个人上深山。”

李文武站起身来，拿起尺长的猎刀，到了院子，将刀放在磨刀石上，“哧哧”的磨了起来，直到磨得刀光闪闪发着寒光。

磨刀豁豁的声音，清晰的传进了柳翠红的耳朵里，让她倍感烦燥，拿出一只精致的小匣子，打将开来，一排的银子和散铜板堆在里面，一搭眼便看出足有五十两之多。

柳絮爱惜的摸着小匣子，皱着眉头，一脑门的官司，将银子拿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回到，踌躇不决。

想起早晨柳絮傲然的眼色，想起李文生不再让自己掌家的决定，心中终究有了计较，将匣盖“啪”的一声扣住，连锁了两把锁，另寻了一处隐密之处隐藏。

......

李家忙着上山的事很快传到了赵二刚耳朵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赵二刚回家，也拿起了他那把砍柴刀。

赵氏用力打了赵二刚后脑一下，怒声道：“二刚，咱家已经尽了最大力了，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不能再强求。”

赵氏气得拉不住儿子，转而斩钉截铁道：“二刚，你定要去我也不拦着，你当天先在山边猎野鸡野兔子小动物，到下晚你爹给人灌血肠回到，我让他去找朱富贵、陈友若干个帮忙，明日起早就上山，总比你一个人冒死强。”

赵二刚摇了摇头道：“娘，李家父子匆匆忙忙上山，说明他们手里根本就没有了银子，我们还可搏上一搏，多抓一只野鸡就多一成胜算，抓到老虎就十拿九稳了。”

多一名人，便多一分希望，虽然比李家父子入山入的晚，但有了若干个老猎户的帮忙，家里还有些存银，也未尝不能与李家抗衡。

就这样，赵家与李家，竟殊途同归，全都上山打猎去了。

......

而柳絮，则带着阿黄，坐着牛伯的牛车，缓缓向县城而来。

牛车只能停靠在城门外，柳絮与阿黄，只好改成步行到何氏医馆。

眼看着何氏医馆就在前方，远远的看见学徒胡连从里面转了出来，肩上担着扁担，扁担两头各挂着一名大篓子，里面装着两个人高的白色纸人儿。

见到柳絮，打了声音招呼道：“柳姑娘，恭喜你啊，王老太爷昨夜驾鹤西游，令弟今日可以瞧病了，我去给王老太爷送两个美人儿做奠仪。”

送奠仪不送元宝蜡烛，别出心裁送两个白纸扎的、红脸蛋的“美人”，怕是只有何郎中能想出这么个鬼点子来，不知王老太爷的正室娘子做如何想。

柳絮笑着点头答应着，与阿黄加紧了脚步。

胡连似想起了甚么，忙叫住柳絮道：“柳姑娘，昨天那样东西......当天那样东西......”

胡连想了半天也不知如何措词，总不能说你昨天抠人家脚丫子，当天人家正主可能找你算帐让你负责吧？

话到嘴边，胡连只得改口道：“柳姑娘，丛东家一大早晨就到医馆来了，不问诊，不求药，就是喝茶。”

柳絮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貌似自己昨日透露了今日来求诊的事情，这家伙，定是对自己“守珠待兔”了。

转而想去黄家再次乔装，转念一想，黄家也暴露了，丛南怕是也派人守在了那处。

柳絮眼珠一转，抢着抱起胡连篓子里的一只“美人”道：“我和我弟陪小哥去送王家送奠仪。”

......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丛南坐在医馆里侧的柱脚后方，此地，可以看着医馆外面，而外面，却看不见医馆暗影里的他。

轻啜了一口茶，有些浓郁，有些苦涩，却很是醒目、醒脑，定不会再干出昨日让人鱼目混珠的蠢事来。

大约一个时辰后，胡连与两个女子一同进了医馆。

丛南搭眼一看，两个女子俱都穿着孝服，额上戴着孝帽，脸色惨白惨白的，脸蛋抹着红艳艳的两大坨腮红，与胡连刚刚挑出去的两个“纸美人”，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一样的“惨不忍睹”。

两个女子，一个奇高无比，一个清瘦无比，奇高无比的还大着肚子，似圆圆的在锅锅底扣在了肚子上，让人怀疑里面怀的极有可能是八胞胎。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何郎中从里面的诊室走了出来，将新病患的新药方递给胡连，让他去药台按方称药。

瘦小女子扶着高个儿孕妇，瞟了丛东家一眼，随即叫喝道：“何郎中，何郎中，我家王老太爷死了，十姨娘哀伤过度动了胎气，立刻就要生产了，别的医馆不敢收，您快给瞧瞧......”

上下审视着两个女子，惊异的发现，自己不过是临时起意，让胡连定两个“美人”送到王家，免得王家追讨预诊定金，令人惊叹的是，自己竟“完美”的猜中了王老太爷的喜好，这生活中的“美人”，与纸扎的“美人”，除了一个能动，一名不能动，妆容竟是如此的相似。

这种高度的契合，让何郎中内心生出一股自豪之感，摆着郎中的清高模样，对女子道：“向我问诊，得预约，当天早已满了。”

瘦小女子忙上前道：“何郎中，我家小娘是王老太爷家的，王老太爷昨天半夜死了，应不了诊，我家小娘也是王家的人，刚好补上，没差。”

“我不瞧孕妇，只瞧疑难杂症。”

“何郎中，您瞧这肚子，还不算疑难杂症？只有您有办法让王家的小公子平安生下来。”

“我......”何郎中还要拒绝，只听女子压低了声音道：“太冲穴......”

何郎中惊得嘴巴张开，足能塞下两只鸡蛋。

柳絮借机怼了阿黄胳膊一下，阿黄会意，马上“唉唉”的叫了起来，顺着裤管淌了一溜的水渍。

柳絮尖叫道：“快快扶进去，我家小娘要生了......”

在胡连的帮助下，两个白衣女子很快闪进了何郎中的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