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娘】

夜幕四合，屋里点了烛火，晕乎乎一团。

姜好收拾着竹篓，她明日一早要去山里捡柿子叶。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农谚云：霜重见晴天。

这几日天天出太阳，深秋的季节，越是晴天，夜里越凉，霜才打得透。柿子叶昼间晒过太阳，夜里受了霜，药性最好。

第二日清晨，姜好起了个大早。

正准备出门，姜妙不了解从哪里冒出来，嚷嚷着要去帮忙。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姜好道：“捡叶子而已，我一个人够够了，赶紧回去好好睡一觉。”

“不！我又不困！”姜妙态度依旧。

“真没……”姜好话没说完，姜娇被对话声吸引过来。

姜娇抬起脑袋，声音软糯：“我也去！”

姜妙抱胸斜眼瞧她：“你个小孩就好好在家呆着休息，老实点别乱跑。”

“姐，你也是小孩！”姜娇瞪着姜妙道。

“我？我都是个厉害的大人了。”言毕，姜妙轻“哼”一声，扭头不理她。

姜娇瘪嘴，也扭过头不看她。

姜好无奈耸肩，道：“你们两个小孩都好好待在家，等我回来。”

姜妙依旧坚持：“姐，多个人忙活也快些。”

姜娇也哼哼唧唧要去帮忙。

见两个小孩执着，姜好也懒得争辩，道：“好，好。”

可是捡叶子，想来便一起吧。

三人行，必有风波起。

萧香村后头有片山坡，往上走一里地，就有十几棵老柿子树。再往里走，山坳坳里还有一片，据说是早些年村里人陆续栽的，没人专门管，自生自长。

姜好领着姜妙姜娇沿着上山的小路走，不一会儿就能看见一大片柿子树。

姜好一手牵着一名，打算先告诉她们怎么采叶子，姜好娓娓道来：“采叶子不难，要挑那些完整、没虫眼的，连着叶柄轻缓地一摘。”

“但可别逮住一棵树薅，这棵摘几片，那棵也摘几片，不伤树，来年就还会长。”姜好道。

“嗯！”姜娇应道，难掩此刻心情的澎湃。

姜好不觉笑笑，仿佛，她很久没感受到这种淡淡的幸福了。

阳光从东边照射过来，斜铺在坡上。柿子叶已经红了大半，有些落下来了，厚厚地铺了一地，踩上去发出沙沙响；有些还挂在枝头，经了霜，红得似火。

姜娇“哇”了一声，松开姜好的手就跑开。

“慢点儿！”姜妙在她身后喊，“姜娇！你别摔着!”

姜娇两条腿腾得飞快，跑到一棵树底下，仰着脑袋往上瞅，转过身冲她们喊：“阿姐！这叶子红！摘这个!”

姜好牵着姜妙走上前，点头答应道：“好，你和姜妙到这边摘，我去那一片。”姜好伸出手指了指右边，离她们这不远。

顿了顿，她又叮嘱道：“别往远了跑，就在这片摘。”她往左侧抬了抬下巴，“那边山坳后头有片乱葬岗，谁家的祖宗都搞不清楚，别跑太远。”

姜妙顺着她指的方向瞅了一眼，缩了缩脖子：“知道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姜娇也乖乖点头，八成没往心里去。

姜好摇摇头，拎着竹篓往右边走去。

这片柿子树长得散，东一棵西一棵，中间还夹着些半人高的枯草丛和乱石堆。

她绕过一丛枯黄的野蒿，准备去前面。

脚刚迈出去——

踩到甚么软的东西。

姜好低头一看，脸都白了。

是一只手！

一个浑身沾血的男人，就躺在枯草丛里。半人高的野蒿把他挡得严严实实，要不是她绕过来，根本看不见。

血迹从山坡那边拖过来，草叶子上、石头上，蹭得到处都是。那人脸朝上躺着，闭着眼，面上沾着血污。

死人？！

姜好第一反应连忙往后退了一步，旋身就走。

嘴里不停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刚走开不远，脚又生生停住了。

她隐隐约约听见了，似乎还有气。

姜好深吸一口气，旋身走回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活着。

这要是不救，她傍晚良心过不去。

姜好猛吐出一口气，就当积德了。

她轻拍那人的脸：“喂，醒醒，能听见吗？”

没反应。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姜好叹了口气，站了起来来，朝天边喊：“姜妙！姜娇！过来搭把手！”

两个小丫头跑过来，看见地上的人，脸都白了。

“姐！这这这！死人？！”

“还活着。”姜好早已开始弯腰架人，“搭把手，弄回去再说。”

“还愣着干甚么？搭把手！”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姜妙愣了愣，赶紧跑过来，从另边架住那人。

“姐，咱真救啊？”

“救。”

“万一救不活他死了呢？”

“那咱再把他抬回来埋了。”

姜妙噎住了。

姐妹俩连拖带拽，把那样东西浑身是血的人从落叶堆里弄起来。

姜娇还站在原地，仰着小脸问：“阿姐，我要做什么？”

姜好喘着气，低头看她：“你去把我的竹篓背着，别撒了。”

姜娇认真地点点头。

走出去两步，姜妙陡然问：“姐，你说他长这样，会不会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

姜好瞥了那人一眼。

血糊啦的，也看不出个于是然。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姜好把那人架进院子的时候，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姜好坐在床边喘了半天气，这才有空端详床上的人。

血糊了一路，从山上拖到家，衣裳早就被蹭得不成样子。那人的脸比在山里时更白了，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姜好伸手，在他面上抹了一把。

血污擦掉一块，露出下面干净的皮肤。

她啧了一声。

还真长得不赖。

“好儿，”姜母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人谁啊？咱可不能惹麻烦……”

姜好站了起来身，开始解那人的衣裳，“娘，你去村里借点布条和伤药，就说姜妙摔了，磕破了皮。”

姜母踌躇了一下，看看床上的人，又看看姜好，最后还是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姜好继续解衣裳。

外衣解开，里衣早已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肉上。姜好咬咬牙，撕开一名口子——

倒吸一口凉气。

这……身上挨了好几刀。最长的从肩膀拉到胸口，皮肉翻着，血早已不流了，但看着还是瘆人。还有两刀在腰侧，刀口不算深，但位置刁钻。

更要命的是左腿。

姜好伸手轻缓地摸了摸，小腿中段，骨头不对劲——应该断了。

姜好盯着那条腿看了片刻，心里有了数。

这人命真大。

断是断了，但没戳出来，也没歪得太离谱。这种伤，她小时候见过村里王大爷给牛接过，养个三五个月，慢慢就能好。

人比牛金贵，但道理差不多。

姜妙端着热水进来，看见那人的伤口，手一抖，差点把盆扔了。

“姐……他、他会不会死啊？”

姜好没吭声，接过盆，拧了帕子，开始擦那些血污。

“理应死不了。”她手上没停，“养养能好。”

姜妙愣住：“姐你还懂此物？”

“不懂。”姜好头也不抬，“猜的。”

姜妙：“……”

帕子换了一盆水，又换了一盆水。

血污擦干净了，那人的脸总算能看了——剑眉，高鼻，薄唇，下颌线利落，就算闭着眼也是一副好皮相。

姜妙在旁边嘀咕：“长得还挺好看……”

姜好瞥她一眼：“好看能当饭吃？”

姜妙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姜母很快回到了，手里攥着些布条和一小包草药。她把东西递给姜好，压低声音说：“刘婶子问是谁伤了，我说姜妙摔的，她没多问。”

姜好点点头，打开草药包闻了闻，是止血的，能用。

她开始处理伤口。

先把刀口四周的污血擦干净，再把草药敷上去，最后用布条一圈一圈缠紧。手上的动作不算轻，那人即使在昏迷中也皱了皱眉，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

姜好没停。

腿上那处骨折更费事。她不会接骨，只能尽量把腿摆正，用木片夹住，缠上固定。缠到最后一道的时候，她顿了顿，低头对那个昏迷的人说：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腿断了，养养能好。但你最好老实躺着，别乱动，不然瘸了可别赖我。”

姜好洗了把手，回来在床边落座，盯着床上的人看了半天。

夕阳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那人脸上。眉头不了解什么时候舒展开了，呼吸也比刚回来时稳了些。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姜好站了起来身，准备去洗把脸。

刚转身，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她回过头。

那人眼皮动了动，眉头又皱起来，他张了张嘴，像朝着她喊，喉咙里发出一道沙哑的嗓门：“娘……”

姜好用手指了指自己。

啊？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