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 真相（三）】

沈家以雄豪闻名乡里，令人们所熟知的并不是沈家到底有多少良田又有多少绫罗绸锻金玉宝货，而是沈氏所铸出来的小五铢钱，被民间称之为“沈郎财物”，另外沈家广蓄歌妓，其调教出来的艺妓乃是时下最为出名的，可堪比西晋首富石崇的金谷园。

至于沈家到底有多少家财，又有多少部曲私兵，怕是除了她外祖父，还真的没有几人能知道。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可是，真的只是为了沈家的家财吗？

顾钰仍然不敢相信，就听陈妪道：“娘子，你阿娘以贵妾身份被抬进顾府时，除了那明面上的金铢绸缎，十里红妆外，还有一只你外祖父特地送给你阿娘作嫁妆的匣子……”

“你的意思是，顾家所图谋的其实是这只匣子？”

陈妪点了点头道：“不错，起初，你阿娘也不知道，后来顾老夫人还有你父亲从来都探问匣子的去处，她才心生戒备，索性由于那匣子是你外祖父留给你阿娘最后的一件遗物，于是你阿娘从来都藏得紧，没有让府里任何人了解，直到去岁，你阿娘睹物思人，才将它开启……”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说到此地，陈妪又住了嘴，哽咽着不再出声，甚至垂下头来用衣袖拭了拭眼眶。

顾钰似料到了什么，又问：“开启之后怎样？那匣子里有什么？”

陈妪却又摇了摇头道：“奴并不知里面有什么，只是你阿娘看过之后又随即将匣子锁上了，而后便是抱着这个匣子回了龙溪，之后……”

见陈妪一幅欲言又止，泪盈于眶的样子，顾钰不用问，也了解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之后，阿娘便发了疯？”顾钰接道，“可她为何会发疯？”

她为何会发疯？

问到这句话，陈妪的面上也露出了不一般的愤恨和狰狞，似回想着当时的情形，她目露哀伤，平复了好久起伏的心情，才启唇慢慢开口说道：“娘子，你也知道，你阿娘虽然以自己及所有的嫁妆与顾家做了交易，可是顾家并没有信守诺言，你外祖父还是死在了叛军的手里，不仅如此，除了你小舅舅因外出而幸免了一难，你的外祖母，沈家所有的郎君姑子皆被屠戮殆尽。

沈家灭门之时，你阿娘根本不了解，而顾家为了隐瞒于她，便禁止了她的外出，道是你外祖父已逃出了吴兴，隐姓埋名，为了沈家不因你外祖父受牵连，你父亲要求你阿娘绝不可回沈家探望。”

说到这里，陈妪的面上又露出一丝揶揄的苦笑，继续道，“好在这一年里，你父亲对你阿娘也算宠爱有加，不久之后便有了身孕，你阿娘也甚是欢喜……”

顿了一声，陈妪的脸色又转黯然悲伤，续道，“可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就在你阿娘临待产之际，竟从一下仆的口中得知了你外祖父之死以及沈家灭门的真相，那时你阿娘向你父亲要一名解释，你父亲只道是已竭尽全力，但至少也在王敦之乱平定后，求得明帝赦免了沈家之罪，你小舅舅才得已以清白之身回归沈家，重振家业。”

听到这里，顾钰心中也不免苦笑，明帝赦免沈家之罪，哪里会是顾家的功劳，王敦之乱平定后，明帝大赦天下也是哭笑不得之举，一个刚在江南初定的软弱的晋王室，因带领北方士族大量侵占吴中土地，早就引起了吴中大部分士族的不满，如果此物时候他还不做出一点事情来赢得民心，又如何在江东立足？

从另一方面来说，乱世之中，本就是能者称雄，曹魏窃取汉室江山，晋又取代曹魏而得天下，“忠义”二字，对于现在的世家来说，远不如家族利益重要。

“那阿娘相信了父亲所说的吗？”顾钰冷笑着问。

陈妪摇头回道：“你阿娘自是不信，于是那样东西时候，你阿娘便是大着肚子也回了一趟龙溪……直到看到你小舅舅安然无恙后，她才……”

说到此地，也不知是悲伤过度，还是替沈氏喜极而泣，陈妪眼眶里的泪又涌了出来，她再次拭了一下眼眶，续道，“重归故乡，重见亲人，你阿娘自然是十分欣慰的，但到底你阿娘已经是顾家人，而且也有了孩子，那时，就连你小舅舅也劝你阿娘回到顾家，好好的生活。”

当陈妪提到“孩子”两个字的时候，顾钰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旋即又问：“那又为甚么？为何她会发疯？为何要说出那样的话？”

她说，她要报仇，她要让顾家所有人都死？

既然她见到小舅舅后早已放下，也重回了顾家，那后来又是什么事情会让她生出如此大的怨恨？

“是与那匣子有关？”顾钰再次问道，“难道阿娘开启的时候，妪没有看清那匣子里装了甚么？”

陈妪却是摇头道：“当时我离得远，更何况这是你阿娘的私藏之物，便是妪不得允许也不能近前观看，妪只记得，你阿娘当时从匣子中取了一封信笺出来，大约便是你外祖父留下来的信，你阿娘看过之后，便一名人匆匆的回了一趟龙溪，回来后便与你父亲争吵了起来……”

“那么，妪可有听清，阿娘与父亲争吵时，都说了什么？”

陈妪仍旧摇头，深思了一会儿，才道：“妪只听到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陈妪重新忖度了片刻，学着沈氏当时的样子，低沉道：“她说‘你骗我，你向来都在骗我，我不会原谅你，我定要让你们顾家人血债血偿！’”

听到这一句，顾钰心中一痛，不觉涌起千层波澜，前世她也是被桓澈玩弄于鼓掌之上，欺骗了一辈子，那些所谓的誓言，深情都是腐蚀她令她万劫不复的毒药。

没想到，沈氏也是如此，而她竟然是步了沈氏的后尘。

可是到底是什么事情会让沈氏有如此疯狂的举动，让她对顾家怨恨到如此地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难道说外祖父的死与顾家也有关吗？

沈氏性情刚烈，却也不是没有脑子的人，说出那样的话，就等于是断了她以后的路。

就像她现在这样，被关在一名暗黑不见天日的笼子里。

一个连自己女儿都已不认识的人，却能将一只摇篮里的破布娃娃视作生命一般的爱护？

思及此，顾钰脑海中又响起了昨晚沈氏所说的另一句“疯话”，想起了沈氏向来都摇着的那样东西摇篮以及她最后一瞥所看到的摇篮里的东西。

“我真的是她女儿吗？”

想着，顾钰便喃喃道出了声。

没联想到，她只是轻声低语了一句，却是让陈妪脸色大变，忙捂了她嘴道：“娘子，你说的什么话，你是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作何能怀疑她不是你的生母？”

顾钰诧异的转头看向了陈妪，看着她脸色突变以及这过激的反应，心中的疑虑不自觉更多了一分。

陈妪这才察觉自己失态似的，连忙收回了手，低下头道：“恕罪，奴逾越了！”

言罢，又不安道，“娘子是在怀疑老奴吗？”

顾钰目光闪了闪，接道：“并无。”

说着，又笑着补充了一句，“妪，你一直都是我最相信的人，在这顾府中，也只有你是我唯一相信的人。”

陈妪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微笑，似感激涕零般落下泪来。

就算是疯了，难道连自己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也不记得了吗？

顾钰沉吟了片刻，又问：“只是，她为什么会说，她生的是儿子？”

陈妪神色微变，又曲膝跪到了脚下，说道：“娘子，恕老奴有所隐瞒，当年你阿娘的确是生了一位小郎君的，那小郎君与娘子乃是一对龙凤孪生，可是……”说到此地，陈妪又将头低了下去，似低声啜泣了起来。

“可是甚么？”

在顾钰的催问下，陈妪咬着唇瓣似隐忍了半响，才启唇回道：“那小郎君是在娘子之后生下的，但生下之后没多久就没了生息，你阿娘也是因为这件事情久藏在心里，于是才……”

“所以她恨我，恨我克死了我的阿弟吗？”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不知为何，此时的顾钰竟想到了前世妙微所说的那句话：“顾氏，你克夫克子，秽乱后宫，早已为世所不容……”

不错，她的确克夫克子，她的夫君琅琊王因她而死，儿子司马丹也不幸夭折，难道说沈氏以及她那样东西刚生下来就死去的阿弟也是被她所克吗？

顾钰苦笑，陈妪却是惊得抬起了头，注视着顾钰道：“娘子，你作何能这样想？无论如何，你都是她的亲骨肉，她又怎么可能会恨你？”

面对陈妪凄伤的目光，顾钰心下惭愧，却也有些茫然，如果真相真是如此，可为何她会对沈氏心中的恨感受到如此真切。

不知不觉，这场谈话早已过去了半个时辰，顾钰将目光转向窗外，微风徐徐，吹得珠帘叮叮作响，隐约还可见仆妇小鬟们的身影走动。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沉默了许久之后，顾钰似又想起了甚么，忽问：“妪，你可知，这府里最近可有来一位琴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