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 顾冲之】

锦鳞池就在太湖石假山的斜对面，本就是引山涧清泉而入，形成一弯上弦月形的湖面，沼池碧泉潺潺流淌，倒映着桃花灼灼，柳丝袅袅，又兼有假山亭树交相辉映。

倘若有人藏在这假山之后，站在锦鳞池边的人绝对看不到藏在此地的身影，可，相反的，藏在这假山之后的人只要探探头就能看到站在锦鳞池边的人。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最重要的是，此地最适合暗藏玄机。

顾钰干脆走到山的背面，遥望斜对岸她和十娘落水的地方，她记得当时她见到十娘的时候，十娘便站在那处，脚下的石头并没有松动，然而就在十娘跌向锦鳞池，她向前一步拉她的时候，她们脚下的巨石便似瞬间断裂了一般，直向下坠去。

如不是有人在这里动过手脚，她不信这池边岩石会松垮得如此之巧合？

可见这作案之人是一个惯会制造意外杀人的人。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顾钰蹲下身子，掬了一捧自山石间流淌下来的清泉，水从指缝间流下，直到一滴不剩，唯留掌心一片清凉。

这里的泉水与锦鳞池也是相通的，甚至前方两假山之间便有一狭窄的洞口可容一人游过，顾钰重新提步向前，便在那山脚下伸出手来，虚指了一下她曾与十娘所站的那个位置。

果然……无论是从方位还是从箭矢的射程来看，此物位置都相当适合！

心领神会一切后，顾钰不觉心中凄怆悲凉，站在春寒料峭的风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向岸上走去，再次来到了她和十娘跌落的那样东西位置。

诗画拉着诗琴一直跟在顾钰后面，见她神情古怪又神秘，不免好奇的再问了一句：“娘子，你是有甚么东西掉在此地了吗？是什么，不如奴也帮你找找。”

顾钰重新屈膝半跪，蹲下身子，目光透过波光粼粼的湖面，似注意到了水底，沉吟片刻后，她回道：“是，我差点在此地丢了一条命！”

诗画吓得一激灵，神情窘迫连忙闭上了嘴，这时，又听顾钰道，“所以，我来这里找证据。”

诗画僵硬的一笑，水面上的风一袭来，她竟是不受控制似的一哆嗦打了个寒战。

“那娘子可有找到什么证据？”她小声的问。

顾钰便将一石子投进了湖中，湖面乍开，水波扬起，她起身转头看向诗画，含笑道：“证据，你若想有，它就有，你若不想，它就没有。”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诗画听得云里雾里又毛骨悚然，直觉得这十一娘子可不是传言中的粗鄙，而是不一般的古怪。

这念头刚一闪过，她耳边又传来了顾钰的一声：“有人？”

这时的诗画可不是寒噤哆嗦了，而是吓得一声尖叫直跳了起来，甚至下意识的两手抱在了顾钰的脖子上，连眸子都不敢睁开！

“我是说有人，又不是说有鬼，你惊恐甚么？”

近在耳畔的声音传来，诗画这才睁眼松手，略有些难为情的退开一步低下了头去。

“对不起，娘子！我刚才……刚才只是被吓到了！”她道。

“被谁吓到了？我吗？”顾钰问。

诗画连连摇头道不是，实话说，十一娘容貌生得极美，虽说面容还未完全长开，可其肤色轮廓及五官已足可见纤研洁白、绮艳媚惑之秀色，更何况声音也十分动听，不像一般小娘子的娇嗔之气，而是有一种珠落玉盘、意味深远的蕴藉灵韵。

“不，不……我是因为诗琴……”

她话还未说完，就见顾钰身后一颗杨柳树上有个什么东西掉了下来，随着那东西一落，又传来一名孩子的尖声大叫：“啊啊啊……”

声音嘎可止，诗画只觉着眼前似有一道白影闪过，好似腾入空中，又旋即落下，她的眼前便又多了一个人。

而当诗画的目光落到这个人身上时，那眸子里所透露出来的神色不只是惊诧、慌张、错愕还有不一般的惊艳。

同样惊艳的还有顾钰，尽管被她接入怀中的此物孩子看上去只有五六岁，但这粉雕玉琢的模样任谁见了都会不自禁的噤声惊叹！

这孩子长得实在是太美了！

羊脂玉一般的肌肤，黑如点漆一般的双瞳，还有粉嫩润泽如女子般娇美的唇瓣，尽管此刻因为惊吓疼痛而微微嘟起，却显得格外天真可爱。

顾钰看得失神，她失神不仅是由于这孩童长得漂亮而失神，而是让她想起了自己前世的儿子，那个孩子可两岁的时候就失去了自己名义上的父亲，之后便被她抱着坐在皇位上垂帘听政，由于自小就被当君王一般的教导，他从未有过天真的童年，四五岁的时候还能窝在她怀里撒娇叫阿娘，嚷着要松子糖吃，可大约自七岁以后，那孩子便不愿与她亲近。

“我听他们说，桓大司马时常无诏进入显阳宫，与母后你私相授受，暗通款曲，他们还说……还说你们将会废了我，而后自称帝后！”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样东西孩子，她从未打过他，向来都想要将他捧在手心里，给予她作为母亲所有的关爱，甚至曾想过抛开宫中的一切带着他隐居起来，只求换来他一名天真快乐的笑容。

可因为这一句话，她重重的扇了他一巴掌。

也就是这一巴掌彻底的毁掉了她们之间最后所维系的一点母子情义。

“母后，我恨你！我恨他，更恨你！”

仿佛那个碾转于病塌上的清瘦少年就在她眼前，顾钰心中如刀绞一般的疼痛，泪水便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旋即便是手臂一收，情不自禁的将怀中的孩子拥紧，喃喃道了一声：“丹儿，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