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5章 继续说】

“可为甚么那样东西奴仆要说谎呢？倘若那个奴仆是被我二伯父收买的，他冤枉谁不成，为何要冤枉他的亲兄弟顾悦？”

顾钰问完，谢玄也是一脸不解的微愕，只是随意猜测的回了一句：“这我也不知，也许是有人想离间你生母和你父亲的关系吧？”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便是这随意的一答，却令得顾钰脸色陡沉，不得不说谢玄的这个猜测正中要害，将脏水泼到父亲身上的结果是什么？是沈氏发疯刺伤父亲，而沈氏的发疯便给了顾老夫人足够将其关押起来的理由，之后便是沈氏所有的嫁妆都到了顾老夫人手中。

于是，那样东西奴仆到底是被谁收买的？

那个戴面具的男人又是谁，他与二伯父或者说与顾老夫人有甚么关系？

在顾钰的颦眉思索中，谢玄忽地将一枇杷果递到了她的面前，说道：“别想那么多了，枇杷能生津止渴，先尝个枇杷试试。”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猛一抬眼注意到谢玄一只修长如玉的手向她伸来，指间捏着一颗金黄饱满的枇杷果，顾钰怔了一怔，有些不好意思的接过，莞尔含笑说了一声多谢，而后剥掉外壳，放入口中。

一连串的动作竟是极为爽利。

谢玄注视着她，眼中不禁微露诧异，忽道了一句：“你对我没有戒心？”

一个曾经在桓澈旁边成长起来的人，一名宠冠六宫最后登上太后之位垂帘听政的人，一个在各大世家大族的威压利用之下，能够凭着一己之力平衡世族方镇力道使得大晋朝获得十五年太平的女人……

此物人竟然对他没有一丁点的戒心？

顾钰笑了笑，私毫不在意的回道：“我为何要对你有戒心？看来谢君也是个多疑之人，阿钰都不曾疑过谢君！”

她这么一说，谢玄又笑了起来，这笑看起来有些欣慰舒朗，甚至还有些意外的欣喜，他这一笑使得整个船舱都似明媚了起来，显得格外的温暖。

却在这时，又听顾钰问了一句：“对了，谢君寻找那枚督印是为了甚么？以谢君的为人，以及你陈郡谢氏的世族地位，应该不是为了吴兴沈氏的十万部曲私兵吧？”

“为何不是？”谢玄唇角微弯，语气极为淡定的说了一句，“如果我说是呢？”

顾钰的眉头便略微皱了起来，谢玄的语气绝不是开玩笑，但她无论如何也不敢想象，便是连他这样的人也会对吴兴沈氏的部曲武装藏有觊觎之心。

但不得不说，十万部曲私兵，这是连当今朝廷也没有的武装力道，也不怪乎有人不择手段的想要得到它！

在顾钰一阵失望的沉默之中，谢玄忽地又道：“顾氏阿钰，你可知这十万部曲私兵的由来？”

顾钰愕然，好奇的望向他，就听他道，“在当今之世，每一名世家大族之中几乎都有一支入则为民，出则为兵的私人武装，但向来没有哪一家的部曲能达到十万，以吴兴沈氏之雄豪，养兵数万确也不是什么难事，可……”

顿了一声，他如寒星般的眸子注视向顾钰，接道，“他的这一支乃是北府流民兵，这支军队原本是用来北伐抗敌的，后被王敦有心利用，想用之来谋朝篡位。”

“北府流民兵？”听到这几个字的顾钰便是蓦然一惊，她自然了解北府流民兵，这在历史上，本就是谢玄一手创建起来的一支北伐军队，也是这支北府军队在淝水之战中创造出了史上最为出名的以少胜多的一战，陈郡谢氏便是因这一战而达到了顶级的辉煌，成为王谢桓瘐之中最为炙手可热的门阀世族。

不过，由于前世她相助于桓澈改变了历史，这一战的荣耀最终落到了桓澈手中，而随桓澈一起出征的谢玄在此战胜利凯旋归来后却因重伤不冶而早逝。

思及此，顾钰看向谢玄的眼神到底有些愧疚黯然，但旋即一想，她又对谢玄所说的这十万部曲私兵便是北府流民兵而感到不可思议。

就在她疑惑不解时，谢玄又道：“顾氏阿钰，你了解这一支十万的部曲私兵对于我大晋朝来说，意味着什么？”

顾钰的神色也不知不觉中变得凝重骇惧起来，如果这十万部曲私兵能用在北伐战事上那固然是为国出力，是宝剑出鞘，用在刀刃上，可若是落到了一点极有野心的不臣之臣手中，它便必然会成为取代晋的最具摧毁力的武器，使得健康城重新血流成河。

似乎明白了谢玄为甚么会约她来此一谈的目的，她蹙紧眉头问：“你为何要跟我说这些？”

谢玄笑了笑，又示意她落座身来，再次递给顾钰一颗枇杷果，含笑说道：“我曾经对你说过，我需要一个朋友，一名与我志同道合的朋友。”

“你觉得我与你志同道合？”顾钰又笑问。

谢玄的唇角再次弯了弯，回道：“从你所吹的一曲胡茄之音中，我可感觉到，你是！”

顾钰又问：“北伐中原，克复神洲，便是你的志向？”

谢玄一怔，看向她微微含笑不答。

直过了好一会儿后，她忽地沉声开口说道：“曾经也有人跟我说过同样的话，他说北伐中原，克复神洲是他的理想，为了他的这个理想，我甚么都愿意为他做，可后来发现，竟然不是那么一回事，因为他还有比这更伟大的理想……”

这时，顾钰却沉默了下来，短暂的沉默中，谢玄竟然感觉到一丝悲凉的气息萦绕于船舱之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听她说到这里，谢玄的脸色微变，心中蓦然一痛，竟是无法再接话下去，他自然也明白她口中的那样东西他是谁，却也没联想到那样东西人留在她心中的伤痕竟是如此之深。

“我说过了，我不是他！”好半响，他才接了一句。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令得顾钰倏然抬眸惊讶而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你知道我说的此物人是谁？谢七郎君，难道你……”她道。

后面的话她没有问下去，毕竟重生一词说出来，是一件极为诡异而不可思议的事情，信的人则信，不信的人还会以为她是甚么妖魔附体，说不定一把大火就将她烧个干净。

可沉吟了片刻，谢玄仍是风轻云淡般笑了一笑，回道：“从你刺杀桓澈的那一刻开始，我便知道这个人藏在你心里，若不是极爱，便是极恨！”

他话一落，顾钰脸色也骤然大变，一时语噎竟说不出话来。

船舱之中一时也陷为极为诡秘的寂静，见她不说话，谢玄又似后悔说出刚才那句话般，重新转移话题道：“对了，你接下来会做甚么？”

顾钰愕然的看向他：“接下来做什么？”

“是！”谢玄点头，“你已经以吴兴沈氏黔郎的身份在玉泉山上扬了名，接下来你打算做甚么？”

顾钰秀眉微蹙，似思索着甚么，沉默了片刻，忽地她又站了起来身来，深切地向谢玄作了一揖，说道：“阿钰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向谢君学琴？”

“学琴？”谢玄微讶，“你早已很优秀了，无须再学琴，我知你想跻身名士之列，以你的字以及你的玄辨能力，想要入品并非难事！”

他话才说完，却听顾钰反驳道：“当自己一无所有，而敌人还很强大的时候，我没有资格说自己优秀。”

这句话令得谢玄陡地一怔，颇为震惊的看向了顾钰。

九品官人法，一品为圣贤，二品就已经是最高品，而她竟然说所有考核都要得到二品，倘若不是他早已了解她，便只会觉着说出此话的人不是极其无知就是极其狂妄。

这时，顾钰也转头看向他道，“谢君，你所说的入品，对于一个刑家之后的寒门子弟来说，顶多只能算是六品，而我若想让吴兴沈氏重获士族地位，就一定要要做到每一样考核都无可挑剔，我要在所有名士之中崭露头角，就一定要得到二品！”

“可我的琴不及桓澈！”沉吟了一刻后，谢玄开口说道。

顾钰微微摇头：“非也，琴亦有琴之魂，桓澈之琴乃是嵇子的傲烈，是溥汤武而非周孔的桀骜不驯，而谢七郎之琴是淡泊悠远，是凤凰翔于千仞兮的广阔胸襟和旷达之志！”

她话刚说完，就有一阵清脆的掌声传来，回头一看，见正是谢道韫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她含笑说道：“好一句凤凰翔于千仞兮的广阔胸襟和旷达之志，阿遏的琴竟能得如此赞誉，连阿姐也倍感荣幸！”

说罢，又对谢玄道，“阿遏，便教她吧！可，在教的过程中，你可不能懒怠了加倍练习，否则等到有一天，你就得像张十二郎一样，徒弟青出于蓝胜于蓝，总归让自己面子不好看！”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语气之中毫不掩饰调侃与淳淳教导之意，这位谢氏才女果然不负晋书里所说，无时不刻不对自己这位弟弟严厉教训、督促其学习。

顾钰有些不好意思的讪笑了一声，又向谢道韫行了一礼道：“承蒙二位不弃，多谢二位郎君，今日阿钰还有事，便不在此久留了！”

见她要走，谢道韫似有些惊讶，笑问：“良朋嘉惠，中心感尉，不知相见何期，难道不留下来对奕一局么？”

顾钰含笑回答：“不了，今日我还要去见一个人！”

当她说还要去见一个人时，谢玄的脸色便是一变。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你要去见谁？”谢道韫问，“难道是……桓澈？那日宴会之上，他最后在你耳边说了一句话，便是让你今日去见他么？”

桓澈的约见绝非她心甘情愿的想去见，这很有可能就是一场鸿门宴。

而顾钰却私毫不犹豫的回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