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椅子疑云（下）】

场面正是不太好看的时候，皇后孟氏，从殿中款步而出。

姚欢转了目光，望向孟皇后。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孟皇后今年应也就二十刚出头。

有道是，十八无丑女，跟前这位皇后，乍一看，与开封城大街上面目周正的年少娘子并无太大区别，因了眼下正青春年华，甚至还可以说很有几分少女的明秀感，绝非后世野史所载“容貌丑陋”。

只是，与刘婕妤牡丹芍药般的艳丽姿容比，孟皇后，更像春兰擢茎，首先展现出的，是浅淡端静的气质，而不是撩人的美貌。

孟皇后牵着三岁的小公主，走到刘婕妤旁边，静立片刻。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给此物连嫔位都没有的宠姬，已留出足够的反应时间。

却并没有等来对方循礼致意的举动。

孟皇后于是低头，嗓音柔慈地问女儿：“你看，刘娘子肚里的，是哥儿，还是姐儿？”

小公主咬着手指，好奇地瞄了一眼刘婕妤尚未鼓起的腹部，稚声稚气道：“是猫儿。”

刘婕妤脸色一变：“帝姬说什么？”

小公主被她唬得往母亲旁边傍去，片刻惊怯后，却再无惧意，只拿一对圆溜溜的大眸子，瞪着刘婕妤。

孟皇后迎着刘婕妤的目光，温言道：“刘婕妤莫怪，帝姬到底是娃娃，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她前几日，也问我，能不能给她生个大花猫。”

“噗嗤”，一旁的陈迎儿轻笑出声。

刘婕妤怒意更炽——我昨日刚收拾了那些鬼哭狼嚎的猫畜生，现下你们就三句话离不开一名“猫”字，还扯上我肚里的龙胎，不是触我霉头又是甚么。

然而，皇后母女的言语，寻常听来，确无古怪削刻之处，刘婕妤又如何能理直气壮、一阵见血地回怼。

她遂暗暗使力捏了捏椅子把手，忽地念头一转，正色问陈迎儿：“对了，你方才跟这椅子较劲，怎么？这椅子，我坐不得？”

陈迎儿秀眉一蹙，低下头去，身形向孟皇后偏了偏。

孟皇后迅速地扫视一遍满院的内侍和婢女，自己殿里的人姑且不论，就连刘婕妤带来的人里，也很有若干个小黄门小婢子一脸惊异之色，对于自己主子如此明目张胆的僭越，仿佛不是太敢相信。

孟皇后默了默，仍是不疾不徐的口吻：“刘婕妤想是害喜，人容易乏，先坐着，无妨。”

说话间，仁明殿里的仆婢们，6续搬出十来张椅子和案几。其间又来了三位大袖锦袍、戴有披帛、面贴湖珠的年轻女子，身后亦有内侍婢女跟着，想来也是天子的后宫。

她们向孟皇后和刘婕妤行礼时，不管笑容有多塑料，待落座后看清刘婕妤所坐的椅子时，可都是一张如假包换的黑人问号脸。

桂香阵阵，沁人心脾，院里气氛却很有些微妙，众人心照不宣地，都望向殿门，一副恭迎向太后和官家的姿态。

忽地一名青袍黑纱冠的小内侍，在门外唱一声：“向太后到，官家到。”

诸妃嫔，包括刘婕妤在内，也都是倏地起身，往前迈几步，昂首挺胸，嘴角开始职业化地上翘，准备迎驾。

姚欢猛地打了个激灵。

她仍是扛着肩上、微微佝偻着上身，但此物姿势正好有助于她顺利地盯着那把凤椅。

倘若今日，真的是后世史书上记载的那件事发生的日子，那么，解答她困惑的时候到了！

根据《宋史*后妃》记载，刘婕妤有一次与孟皇后一同迎接向太后，她非要坐唯一一把凤椅，皇后便让她坐了，结果刘婕妤起身迎接太后时，有仆从搬走了椅子，婕妤不了解，又要坐下时，一屁股跌在脚下。

姚欢从前读到这一段史料记载时，十分懵圈。

再说，如果要撤椅子，为啥只撤刘婕妤的椅子？

后妃们迎完太后，也是要再坐下的，仆从去搬椅子作甚？

就算刘婕妤骄横跋扈惹了众怒，有人授意仆婢这么做，但哪有如此明目张胆执行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和直接扑上去揍，实也没啥分别了。

哪个仆人这么不要命？

这史书记得全部不合常理啊。

姚欢于是不错眼珠地盯着刘婕妤屁股后头的朱漆椅子，她太想看看那位不惜做烈士、为后宫出气的仆婢是谁。

霎那间，她注意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皇后！

竟然是孟皇后！

孟皇后步履本就踟蹰，又骤地凝滞，侧身看了一眼凤椅，陡然抬起手去，将凤椅拉向自己这边。

姚欢能感到自己的嘴巴蓦地张大了。

......

熠熠秋阳下，大宋王朝的第七位皇帝，当今天子，十八岁的赵煦，陪着向太后步入来。

为了照应已经迈入老年的嫡母的行动节奏，赵煦的步伐，显出刻意的缓慢。

但这全部掩饰不了他的勃勃朝气。

他正处于一名男子最为雄姿英发的年龄，又是已然亲政两年的帝国执掌者，即使今日只穿着牙白色的常服、戴着一顶软脚幞头黑纱冠，通体依然透出高视阔步、气宇轩昂的气派。

正盯着孟皇后的姚欢，思路茫乱，听得院里此起彼伏一叠声地呼唤“官家”，也不由抬起双眸，透过高高矮矮的嫔妃们的肩上，去看赵煦。

不料，她目光还没来得及聚焦，先头起身往前走的刘婕妤，忽地娇声呼痛：“哎，哎……”

刘婕妤一边呻吟，一边身形晃悠，竟是捂着肚子往后退来，似乎想把身子再放回方才的凤椅里。

但她身后，已经没有了椅子！

此刻，刘婕妤后面的人群中，再也没有谁，比一直关注着事态的姚欢更快地作出反应。

可是电光火石般的一名弹指间，姚欢不及细思，只是仿佛出于一种知道球要落下、于是伸手去接的反应，噌地抢上前去。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刘婕妤背后又没眸子，哪了解要刹车，身势仍是毫无收敛地压了下来。

姚欢迎着刘婕妤的倾倒之势，想都没想就用双手去扶她的双肩，却被刘婕妤撞个趔趄，霎那失了自己的重心，和刘婕妤一同倒在了地上。

姚欢本已够到了刘婕妤的身体，但由于事起突然，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出手，哪里来得及将动作调整到上佳的分寸。

更确切地说，只有姚欢倒在了脚下，刘婕妤，则是倒在了姚欢的胸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