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布衣】

在这帝国境内规格最高的“原人交易市场”——“楼兰之境”中，消息的传播身法极快。

当大神官的两个女儿离开第一家商铺的时候，市场中几乎所有的其他商铺都接到了对售假人员的处罚通知。正如奥蕾莉亚所言，包括‘楼兰之境’在内，‘和颂集团’旗下所有的‘原人交易市场’都早已将那家叫做“金丝雀”的品牌商铺除名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接下来，两位小姐又转了好几家商铺，还是没找到合适的原人，而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没办法了……”奥蕾莉亚在影像耳机上看了一眼时间说道，“再看最后一家店，而后就去‘穹顶拍卖厅’。”

“好的。”伊莉莎嘴上应着，目光却在周遭的几家店面上兜转。

忽然，她的视线停了下来来。一抹惊讶的神色从她翠绿的眼眸中划过，下一瞬，她背后的双翼忽然展开，拍动几下，整个人浮空而起。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注意到甚么了？”奥蕾莉亚好奇地问。

伊莉莎并没回答，整个人却又向上浮空了一些，悬停在二层的高度上。

奥蕾莉亚朝一直跟在她们身后的司机使个眼色。后者于是也随伊莉莎飞起，停在她后面三、四米左右的地方。

此时，出现在伊莉莎眼前的，是一家名叫“青布衣”的店铺二层。此地是设计成全数开放的展示空间，没有外墙，所以从一层可以直接飞上来。环视片刻，她朝展厅的深处飞去。

“青布衣”的装潢是武侠风格。地面用碎石铺成、内墙用的是青砖、吊顶内侧用了红瓦。空气中混着淡淡的草香、音乐是舒缓的溪涧水声间以清脆的鸟鸣。店里的商品都是些穿着复古布衣的原人少年，见到有顾客进店纷纷行礼。这些少年们显然经过了严格筛选——都些是面容俊朗、身材高挑、健康有力的优等品，每一位都价格不菲。可伊莉莎却根本没看他们一眼，只是径自往里飞，最后停在一棵装饰用的矮树旁。

“我了解你在这棵树的后面。”伊莉莎落在地上，向树的方向走了两步问：“你是……才站在展台边缘往下看的那样东西人吗？”

话音刚落，树后传来衣服摩擦的细碎声响。一位与她身高相仿的原人少年从树后出了来。

少年穿着粗布青衣，墨染一般漆黑的长发，被一根布带系在头顶束成马尾。他的容貌与店里其他货品相比并没有多么俊美，但至少称得上清秀。他的嘴唇很薄、双眼却漆黑深邃，透着此物年纪不该有的淡淡忧郁。

这样冷淡的反应让伊莉莎多少有点意外，但她并没计较，而是继续问道：“你今年多大？”

少年看了伊莉莎一眼，并没有像其他原人一样行礼，也没表示表示出对贵宾的半分敬畏，只是轻描淡写地回道：“是我。”

“14岁。”

“和我同岁呢。”伊莉莎高兴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店外，见奥蕾莉亚远远地飞上来了，就又看向眼前的少年，“不想介绍一下你自己吗？”

少年抿了抿嘴，嘴唇有点泛白。他没有说半个字，却轻缓地垂下眼睑。

伊莉莎朝他四周打量了一下，并没见到理应有的价码牌，遂向跟在后面的司机投去困惑的目光。

“实在没有看见价格。二小姐。说不定这一位是非卖品。”司机走到靠近自己的墙边，找到一名可呼叫值班店长的红色按钮按了下去，“我叫店长上来问问，您稍等。”

“也好。”伊莉莎朝他颔首，又转回头去，兴致勃勃地绕着少年旁边来回踱步，从头到脚地彻底打量他。

在“楼兰之境”这样的高端原人交易市场，收录的商品都是帝国境内最上乘的货色。每一位送来此地展示的原人都经过培训，完全清楚当顾客对自己产生兴趣的时候，理应做出怎样讨好客人的反应。所以在此之前，伊莉莎见到的原人商品基本都是笑脸迎人、声音清朗、礼数周到，并会恰如其分地展示自己的优势。可，她眼前的这位少年好像完全不了解自己该做甚么。在顾客审视的目光下，他还是面无表情，双目空灵地望向前方。

这时，奥蕾莉亚也已经从一层飞上来，走到他们附近。

伊莉莎站到姐姐旁边，继续向原人少年问道：“那你叫甚么名字呢？……名字总能告诉我吧？”

对方还是一言不发。

就在现场气氛胶着的时刻，值班店长从一层的旋转楼梯连飞带跑爬上来：“几位贵宾，实在抱歉久等了！……请、请问要看点什么？我为您几位做个介绍？”

店长是位有点发福的男性翼人，他的衣着也是带着一股子浓浓的武侠风——绸布黑衣束发、腰系一块玉佩、手里拿一把紫檀木镶金算盘，一看了解就是店里管事的。

他见伊莉莎饶有兴致地端详那位黑发少年，脸色微变，转瞬间拦在少年和顾客之间，殷勤地介绍起来：“我们店里男孩卖的好一点。主要是知书达理、吃苦耐劳、通文墨。买回去当个书童什么的很好用。要是有兴趣的话，我带您几位去那边看看我们店里的镇店之宝……”

“不用了。”伊莉莎挥招手，示意他让一下。

店长识趣地往旁边挪了挪。

“你来介绍介绍他吧。”伊莉莎指了指黑发少年，“问了半天，连名字都不说。”

“这……”店长面露难色，“如果是他的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怎么？不卖？”奥蕾莉亚也问道。

“不不不，也不是说不卖。”店长忙不迭地摆手，“只是我们之前想的是不单卖……这是赠品……”

“哎？”

“就是说您在我们店里买下任何一位价格超过15万元的商品，这一名就附赠给您。”

“这样啊……”听到此地，奥蕾莉亚也不由得端详起这位‘赠品’。从头到脚扫视一番，却见那少年除了寡言少语以外，并没甚么肉眼可见的缺陷，“为什么呢？明明看上去有模有样的，也不像个次品。”

“呃……此物吧……”店长的表情更为难了，“倘若您硬要问的话，我就不太好解释了。要么您看这样，今天我这店里其他的原人，不论您想带走哪一位我都可以给您七折。至于此物家伙，您就当是我上错了货……”

伊莉莎听了直摇头。

奥蕾莉亚却明白过来：“你是怕我投诉你？”

店长咧了咧嘴：“不敢不敢……像您这么识货的顾客百年难得一遇，我们怎么敢在您面前做违规的事情。”

奥蕾莉亚看了一眼妹妹，后者向她投来期待的目光。

“唉……难得有我妹妹看上的东西。”她叹了口气，“这样吧……有甚么你不妨直说。我不投诉你就是了。可要是骗我的话，后果你自负。”

“好吧，既然您一定要了解的话……”店长只能让步，并指了指黑发的原人少年，“他是个‘断码’，这么说您应该就理解了吧？‘和颂集团’旗下所有的‘原人交易市场’都不允许售卖‘断码’，怕有潜在风险。可是有的顾客不介意呀……所以有时候我们收到一些品相端正的‘断码’，会当做是正规商品的赠品。这样即不会让管理方觉得我们违反了管理条例，又让一些不介意买‘断码’的顾客觉着自己赚到了……算是我们打擦边球的行为。”

伊莉莎听闻此言惊愕不已，转头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原人少年：“原来你……没有名字吗？”

少年摇了摇头。

“‘断码’就是记忆被清洗过的原人。他们不依稀记得与自己身份相关的一切信息，包括名字。”店长在一旁补充道，“为了让购买‘断码’的顾客有更好的使用体验，我们通常不会给‘断码’取名字，而是让顾客来命名。”

“真可怜……”伊莉莎低声自语。

“但是这位小姐……我是不建议您收‘断码’的。”店长继续对伊莉莎说道，“倘若您在我们店里有看上的原人，我可以给您七折，再送您一名3万元以下的正常商品。作何样？”

伊莉莎还没来得及反驳，奥蕾莉亚到是先明白过来：“是因为‘断码’不够安全吗？通常只有性格跋扈的原人才会被洗成‘断码’，这样就方便控制了。但是人的本质不会因为失忆而改变，‘断码’的原人也只是因为迷茫才不得不服从命令，于是还是会存在一点潜在的暴力因素……”

“是是是……您说的极是。”店长连连点头，“更何况此物‘断码’和其他的‘断码’还不一样，不是我们‘洗白’的。我们收到货的时候他就已经是‘断码’了，连是谁洗的都不了解。洗的倒是真干净……”

奥蕾莉亚听罢连连摇头：“等不到你们收货就擅自为商品进行记忆处理，十有八九是有前科……”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是的，我们也是如此推测。”店长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再次挡在原人少年前面，“所以如果您是要为这位小姐选择一位贴身仆役的话，我还是想带您去我们店的‘珍品区’看看，那里都是性格温顺的原人，也接受过服侍主人的训练，作为贴身侍从来说再好不过……”

“店长先生，请你让开！”被人拦了两次，伊莉莎的面上隐隐有些愠怒。

“这……”店长把目光投向奥蕾莉亚。他从来都以为这两位贵族小姐是姐姐带着妹妹来逛街的，他既已向姐姐讲明利害，那便轮不到妹妹来做甚么主。

不想奥蕾莉亚却微微摇头：“让开吧。”

店长只得再次让到一旁。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伊莉莎转头看向眼前的原人少年——他清澈的黑色眼眸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平静湖水。她注视着他的眼睛，直望到那眼眸深处。

下一刻，她转过身对奥蕾莉亚说道：“我选好了。”

这下连自诩对妹妹的性格了如指掌的奥蕾莉亚都不免惊讶：“就他吗？”

“嗯。”伊莉莎颔首。

“确定？”

“确定。”

“六年，就用一名‘断码’。这是多大的风险你不会不懂吧？”奥蕾莉亚早已有点质问的意思了。

“我不认为他会伤人。”伊莉莎却丝毫不为不为所动，“如有风险的话，控制一下不可以吗？”

奥蕾莉亚盯住妹妹的双眼，那双翡翠一般透亮的眼眸中却找不到半分动摇的神色。末了，她也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在脖子上笔画了一下：“他要戴项圈的。引爆器你24小时贴身带好。引爆项圈会直接炸断脖子上的动脉和气管，这样遇到危险的时候你就可以随时处决他。”

“我不想……”

“这是规矩。”奥蕾莉亚不由分说地打断她，“不这么做就不许你买断码的。”

就如奥蕾莉亚十分了解自己的妹妹，从小就由姐姐一手栽培的伊莉莎也十分了解姐姐的性格。就像自己对于‘直觉’的坚持，在‘规矩’这件事情上奥蕾莉亚也绝不可能妥协。

伊莉莎犹豫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甚至觉着有些无措。

她用稚嫩的手指拨弄着洋装上的裙带，脑中闪过许多念头——也许，可以等哪天姐姐不在的时候，自己偷偷过来把他买走呢？

然而当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位原人少年的脸孔。发现他正朝她微微点头，那淡然的表情像是在说：“我不介意。”

伊莉莎复又转头看向奥蕾莉亚，回复到以往自信的神色，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好，那就照姐姐说的做。”

“这个……两位小姐……”店长为难地打量了一下伊莉莎，又打量了一下奥蕾莉亚，“就如我之前和您两位说的，这个只是赠品，我们不单独出售……”

可大神官的两位女儿都没理他。

“‘珍品拍卖会’怎么办？还去吗？”

“不去了。”伊莉莎斩钉截铁地，“已经选好了。”

“以后不会后悔吧？”

“自然不会。”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注视着两姐妹愉快地就地讨论起来，店长如坐针毡，“两位小姐，倘若您两位说的是这位原人的话，我们真的不单卖……之前也说好了是赠品，除非您购买其他的商品……”

“15万。”奥蕾莉亚指着原人少年打断了他，“5万是买下他的费用，剩下10万随你作何挥霍。大神官府不做违规的买卖——我们要合法的购货票据。”

15万——这个价格早已足以买下店里最上乘的原人。

店长吞了吞口水，豆大的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您……您这是……那您可千万不要对别人说，在我此地买了、买了‘断码’啊……”

奥蕾莉亚秀眉一挑，朝后面管家使个眼色。后者立刻过去和店长交接商品。

“东西打点好之后会送到家。”奥蕾莉亚拍了拍伊莉莎的肩膀，“我们走吧。”

言罢，她率先向通往一楼的转梯走去。司机紧随其后。

伊莉莎有点不舍地又看了一眼自己挑选好的原人少年，难掩心中期待，轻声说道：“虽然有点早，可是我想现在就给你取名字。以后你就叫‘影枭’了，好吗？”

黑发少年还是和之前一样默默无语。然而这一次不同的却是——他轻轻举起右臂横卧在心口，毕恭毕敬地向伊莉莎敬了一礼。

他敬礼的姿势她没见过，却从那清爽利落的动作却能看得出十足的认真。

“嗯！”她笑起来，“之后就拜托你了。”

“伊莉莎？快点。”奥蕾莉亚走到楼梯的一半招呼她。

“来了！”拖着樱红色洋装的褐发少女轻快地跑过去。

很多年后伊莉莎才知道，那天影枭向她敬的那一礼，是“人类联合同盟”的军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