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撤离（中）】

根据亚伦规划的逃脱路线，四人首先需要杀出重围，向右侧抵达学校花园。

穿过花园之后是农业科学系的大片试验田，里面种着一人高的反季玉米，可作为逃生掩护。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行四人早在办公楼里的时候就已将这套路线烂熟于心，此时行动一致，朝着右侧方向开始突围。

试验田西侧有顶部通电的围栏围着，但只要打破侧门上的挂锁，就可离开学校。

像是早就参透了他们的想法一般，包围上来的学生想不到早就早已等在右侧通往花园的路径上——此时他们右侧面对大量学生，左侧是整顿了队形后又重新围上来的安保小队。

“不了解是不是故意的，可你真觉着我连学生都打不过吗？”雷狰瞥了一眼站在战圈之外的妮娜，嘲弄道，“小爷的金字招牌看来是没镇住场子？”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妮娜也朝笑了笑，淡淡地开口说道：“盖亚竞技场的连冠王雷狰，名副其实的拳王，看来你理应是小队里最能打的了吧？从上面杀下来理应也是主要靠你顶着，我们是不会轻敌的。”

说到这儿，三个手里拿着警拐的学生早已扑了上去，把雷狰封在中间。

自开战以来，拳王面上生平头一回显出讶异的神色：“这是什么意思？”

“搏击俱乐部的拳击陪练——雷狰老师，我在来之前也是看视频研究过你的套路了呢。”妮娜像个好心的旁白一般解释道，“倘若有一天，你变成校园的敌人，那该如何处置？针对这种设想，我们早就拟定了专门的应对方案。看来当天可是歪打正着了。”

初一交手，雷狰立刻就反应过来——围住他的三个学生全部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尽管和拳王一对一交手时绝不是对手，但比起才那一群安保小队的乌合之众，可谓是有质的差别。更何况，这三个人还非常了解雷狰的套路，一时间三对一竟然打了个平手。

“嗯？”在另一侧应对其他围上来的学生，影枭当然能感觉到雷狰这边状态不对。照之前杀下来的状况，不该有这么多人漏到这边需要自己来处理的。他于是往雷狰的方向看去，发现后者仅仅是应对三个人想不到都早已有些应接不暇，不自觉问，“雷狰，你那边作何了？”

拳王居然陷入苦战，饶是雷狰这种并不虚荣的人，也觉着面子上无光。虽然对当下状况并没有很好的晋升方法，还是嘴上逞能道：“碰上几个比较能打的，没什么，立刻就解决掉！”

“没办法马上解决的吧？”影枭是什么眼力，战况如何看一眼就清楚。见雷狰陷入苦战，自然打算过来帮忙，然而他刚一撤出向右突破的前锋位置，马上就有蜂拥而来的其他学生围住了不擅长团战的菲比。

“影枭！”菲比虽是军人，但不论是格斗能力还是体力，和影枭、雷狰这种战斗高手是绝对无法相提并论的。更何况四人之中还有亚伦这样完全不会打架的书生，要一面保护他一面战斗，菲比瞬间就捉襟见肘，急忙求救，“你别走啊！”

“啧……”倘若是在平日，就算对手再多，这小小空场上又作何留得住影枭？可现如今的战况，雷狰的路数已经是被妮娜全数吃透了，应对的方式设计得天衣无缝，后续还有其他学生作为补充力道，看来是准备采用多对一的方式把雷狰围死在这儿。

亚伦脸上浮现出焦虑的神色——如果打起来自己势必会成拖累，这一点他是联想到了的，然而他却没有算到对手居然早已吃透了雷狰的套路。难道……潜入计划从一开始就暴露了吗？所以说在菲比和影枭刚转学的时候、雷狰刚刚成为搏击俱乐部拳击陪练的时候，妮娜就早已料到他们有朝一日会成为大学的敌人、或是会来寻找何英杰老师的线索吗？作何可能有这种事！

“不是哟，亚伦同学。”站在后排看热闹的妮娜仿佛能读到他的心思。此时她不知从哪儿拿了一把椅子过来，悠哉哉地坐在上面开始看戏，“你只是看低了学校的警戒系统。”

“警戒……系统？”

“别说是雷狰，就连这边两位同学，从转学过来的那一刻起，都早已被列入我方监督范围了。”妮娜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这里可是孟德尔大学，敢于容纳如此数量众多的、社会最混乱阶级的原人学生，你以为是为何呢？”

“监视范围！？”听到这个词而感到震惊的不止亚伦一人，这下连一向保持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状态的影枭，都微微露出惊讶的表情，“原来那些照片……”

“对呢！你和菲比在一起被偷拍的照片，是我拍下来传给校报记着佩顿的哟。”妮娜看了影枭一眼，继续说道，“可差点就被你注意到了，当时真是为自己捏了把汗。”

“你……”影枭边说着，手上还不忘放倒若干个围上来的敌人，“你是甚么人？”

“我和你一样是生命科学系的学生啊。”妮娜眯着眼睛，“身边有个小美女陪着，就会全数忽略其他女生吗？这可不是好习惯。”

在打退了迎上来的几波敌人之后，亚伦发现战况开始往棘手的方向发展。一方面雷狰陷入苦战，久久无法摆脱被纠缠的局面，另一方面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饶是影枭和菲比这边全力突进，移动距离仍然有限。

其实在走出教学楼大门之前，亚伦就知道外面这场战斗会比里面更加辛苦。由于楼梯的环境是个窄巷，只要影枭和雷狰顶在前面，对方就算有再多人力也使不上劲儿。像现在这样动用大量人手用车轮战拖住雷狰，在之前的楼梯上是绝不可能实现的。然而他没联想到的是，对方竟真有如此实力，可把雷狰这种力道型选手纠缠到现在这个地步。

该作何办……留给亚伦的时间不多了。作为团队指挥，他必须想办法打破目前胶着的状况才行。可在飞快地思考了几种应对策略之后，他忽然发现，竟然没有一种方法是可让全员一起逃离此地的。

眼见着雷狰那边已经陷入捉襟见肘的窘境，几乎到了寸步不能移动的地步。四个人被妮娜调派的人手团团围住，束手就擒变成了时间问题。

就算事先做过计划，也不可能算到拳王竟会变成了团队里的软肋。亚伦真有种人算不如天算的感觉。

在进攻部队的后方，作壁上观的妮娜注意到这样的战局也是一样的满心疑惑。她打开影像耳机，朝参战的学生小队队长询问：“雷狰的包围阵处理得不错……可是，让你们抓住那个叫亚伦的，怎么这么半天他还在活蹦乱跳？”

“不是我们不想抓啊，大姐头！”前面带队的小队长话里充满无奈，“主要是那个黑头发的男生，实在太能打了。我们几次想抓亚伦都被他拦住了；另外那女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像个泥鳅似的抓也抓不住，而且还会干扰其他进攻的人。”

“有这种事？”妮娜搬动影像耳机的焦距摇杆，镜头往影枭和菲比那边偏了偏。入目的是亚伦被这两人挡在身后，面对成倍的对手，居然还能让他所站的位置成为绝对的安全地带，“切……这两个人……”

如果让战局这么僵持下去，漫漫长夜，妮娜相信最终取得胜利的一定会是自己这一方。可是夜长梦多，更何况‘老鼠’早已咬了准备好的饵，如果最后真出了甚么差池，作为捕鼠利器的自己应对上面的质问难免不好交代。妮娜从椅子上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准备亲自上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亚伦！”雷狰见妮娜起身，心中顿生不安，急忙朝同伴喝道，“别管我了，你们先走！”

“什么！？”亚伦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一个人被抓总比四人全灭好！你们快走啊！”应对有备而来的对手，雷狰无法使用惯常的借力方法来击败这些学生，拼上体力的打法一旦被拖住，久战之下就已显露疲态。此时的他已经汗流浃背，连那一头神气的朝天发看上去都有些打蔫了。但是敌人不会给他喘息的时间，仿佛无穷无尽的敌人如潮水般涌来。雷狰知道自己已经是凶多吉少，此刻能做的，唯有不拖累队友。

“他说得对。”一向不多话的影枭竟然也开了口，“四人全灭还是留他一个，你得做个选择。亚伦。”

“影枭……”雷狰几乎是要向同伴投去感激的目光。

在盖亚竞技场里混迹多年，雷狰早已由一名初出茅庐的菜鸟，蜕变为所向披靡的地下拳王。从入行到现在，死于他拳下的对手不在少数，他也知道总有一天，死于别人拳下会是他的归宿。

雷狰不怕死，他只是怕败。

这么多人看着他被击败……败给一群连拳套都不知道怎么戴的菜鸟，他不想要这样的结局。

可是，如果这真的就是他一定要迎来的结局……至少，不要让他们三个注视着自己败得如此屈辱。

拜托了……

思虑至此，雷狰爆喝一声。拳下蓄力，一时间竟甩开了包围自己的三个学生。

此时正好有进攻者绕过了菲比的拦阻，身手就要扯住亚伦的衣领。

雷狰的拳也正好攻到，一击漂亮的直拳直接把那人打飞了出去：“走啊！”他朝同伴们喊道，“还等什么呢？走啊！”言罢就又被三个手持警拐的学生重新围住。

“雷狰，你——”菲比早已自身难保，看见雷狰这个样子竟然还想过去帮他。

影枭一把抓住菲比的右手，在她耳边低声开口说道：“别回头，去花园那边。”言罢抓着她的手往花园的方向一丢，抬脚踢飞若干个围上来的学生，顺道为亚伦扫清了逃跑路线。

雷狰见影枭配合，心中倍感鼓舞，也搏命般地尽可能为他们多拖住几个敌人。

亚伦脸上尽是沮丧——在计划执行之前，他就想到过有失败的可能性，然而到了真的要舍弃同伴逃命去的时候，沉重的挫败感就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让呼吸都变得困难。

可是尽管如此，他也必须跑。亚伦是有全局观的人，于是他了解雷狰说的是对的，影枭说的也是对的。虽然他下不了那样东西舍同伴而去的指令，可是此刻留给他的选择只有这一名了。好在影枭已经为他们扫清前路，只要顺着这条路走下去……

亚伦在跑向花园的过程中最后一次回头看向雷狰所在的地方——为了留住唯一的掉队者，妮娜几乎派出了半数人手围攻雷狰，后者早已淹没在人海中，唯有不间断的打斗声和拳王怒喝，向四周的人宣告着他还未放弃战斗。

以菲比打头阵，亚伦紧随其后，影枭在队尾殿后，三个人一通猛跑，终究到了花园。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此刻再回头，雷狰和包围他的学生们早已不见，妮娜也没有追来，而是换了两个安保小队的人紧随不舍。

现在只要甩开这些追兵，穿过花园去农科系的试验田，再穿过试验田就可以从围栏上的侧门逃到校外去。影枭心中清晰地记着路线，遂叮嘱同伴道：“别耽误，继续走吧。”

“等、等会……”刚刚还跑在最前面的菲比不知甚么时候早已一屁股坐到地上，喘息着说道，“呼……呼……我、我需要休息……”为了潜入方便，她当天穿的是短袖衬衫和过膝的休闲裤，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满是淤青。作为四人中唯一的女性，刚刚的战斗确实有些难为她了。

“我……我也想休息一下……呼……呼……”百无一用的书生亚伦更是窝囊，明明没有击倒过一名敌人，这时候却像软脚虾一样站得摇摇晃晃。

影枭叹了口气——刚刚的战斗中，作为绝对的主力，他甚至比雷狰干掉了更多敌人；但反观两位队友，倒是他自己的状态保存得更为完好一些。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没办法……”影枭走到菲比身前蹲下，“上来吧。”

“哎？”菲比抬起头，看见影枭坚实的后背就在眼前，脸刷一下红了，“别、别啊……你让我休息一下，我还能走……”

“别勉强了。”影枭的嗓门还是和以往一样平淡如水，“我背你。”

“不不不不，这可不行！”菲比摇头摇得像拨浪鼓，脸早已红到耳根了。她双手撑地，一鼓气，唰地一下站了起来，“我不歇了，咱们走，现在就走！”

下一秒，忽然天旋地转，等菲比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趴在影枭的后背上。

熟悉的嗓门从前方传来“跟上我，不然就给你丢在这儿。”——影枭这句话是对亚伦说的。

“真的不用你背啊……”菲比趴在影枭的后背上，又恨又恼，却又不敢乱动，“我还可走。”

背着她的人步履稳健，完全不像经历过激战的人，唯有他后背上渗出的汗水，无声诉说着刚刚那场战斗有多激烈。

“别闹了。”影枭低声开口说道，“打架这种事情，本来就应该交给男人。”

——你一名女孩子，学甚么格斗？打架这种事情，交给男人不就行了？

某个人熟悉的声音在菲比脑中响起。她把脸埋在影枭的后背上，忽然泪流满面。

天边的亚伦气喘吁吁地试图跟上同伴的脚步，嘴里恨恨地念道：“重色轻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