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体检结果】

帝国科学院是青云帝国唯一有资格执行植翼手术的单位，却不像大多数医院那样人满为患。一方面它并不承担为民众诊疗的职责；另一方面这研究所实在是大得离谱，且每个研究或诊疗区域和都有单独的出入路径。站在空旷的大堂里，隐隐有不知从哪里传来大型机器运作时的低鸣声。精密过滤的室内空气异常干净，透着隐隐的消毒药剂味道，严谨到让人心生畏惧。

伊莉莎从科学院大门进入，在电子检查门前核验了身份。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高等生命研究所”在四层。于是她从一层大厅起飞，垂直上升十几米后越过悬廊的隔离栏杆，落在翼人专用的起降位上。

这个起降位正对第三诊室——诊室的负责人是孙霖教授——他有权限为原人安排翼人化之前的资格体检，也有权限遵照指标实行植翼手术。

伊莉莎走到诊室面前敲了敲门，很快有人从里面把门打开。

开门的是教授本人——一位看上去6、70岁的翼人小老头，头发已经斑白，人却站得笔挺。他身穿白大褂，左眼上戴着一枚做工复杂的单片眼镜。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看到伊莉莎站在门外，教授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快进来吧，随便坐。”

“好的，谢谢。”伊莉莎进了门，边走边说问道，“作何今天只有教授您一名人在？您的助理呢？”

“我让他暂时回避一下。”孙霖走到办公桌后落座，转到面向文件柜的位置开始翻找资料，“你们情况特殊，了解的人越少也好。”

“情况特殊？”伊莉莎愣了一下，“您指的是……？”

教授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份报告，摆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开口说道：“你可以先看一下。”

薄薄的几页纸上详尽记载了体检者的身体状况，而名字一栏实在写着——影枭。

卷头的综述部分记录着若干个简明扼要的基本信息及综合评分：

年龄：19岁；

性别：男；

种族：原人；

身体状况：优秀；

适应性：A+++；

植翼史：无；

伊莉莎大惑不解：“这结果……看上去不是很正常吗？”

“过于正常了……”孙霖微微摇头，“反倒让人觉着不正常。”

“……您的意思是？”

孙霖把报告转个角度，这样对坐的两人都能看清内容。他从桌边提起一支铅笔，指了指“适应性”一栏：“三个加号的适应性，出现在一个原人身上，可以说是史无前例的。”

“适应性理应是指——人体部分和翼的相性吧？”伊莉莎对于这类报告并非一无所知，简单的综述内容她还是能理解，“适应性越高，植翼手术的时候就越不容易产生排异反应。通常适应性在B+以上就可考虑植翼，术后存活率可以达到70%以上。那这个A+++，难道不是十分适合植翼的意思吗？”

“呵呵呵……看来你在来之前做了不少功课呢。”教授满意地眯起眸子，“这样就给我省了不少解释的时间。”说到这儿，他用手中的铅笔在A后面的三个加号上花了一名圈，“但是啊……此地有三个加号。一般情况下，倘若我们在报告里看到这样的结果，通常会认为——体检对象不仅已经完成了植翼，而且术后恢复效果极为良好，已经可像健康的翼人一样飞行了。”

“啊？可是影枭没有植过翼啊……”

“是啊，我也觉着纳闷。更何况不止适应性这一项……”教授把体检报告翻到第二页，上面罗列了更详尽的体检数据，而其中大多数的数据结果都被绿色荧光笔涂成了高亮，“你看到这些标成绿色的项目没有？这些也全部都是与翼人的指标吻合的体检结果，包括主要的肌肉力量、负重指标、耐力、代谢状况等等……在所有的检测结果中，绿色部分的占比接近90%。”

话说到这儿，连伊莉莎都听出了不妥，不由得微微皱眉道：“作何会这样呢？不是说，翼人到了20岁的时候，不管是耐力还是身体强度，都会成长到同龄原人的2-3倍吗？按照您的这份报告，岂不是说影枭的身体条件并不比同龄的翼人差？”

“是啊，所以我才特别为他安排了一项‘植翼史’的检查。通常原人是不用检这一项的——植没植过翼，往后背上看一眼就了解。可是他的此物数据，让我们的检查员都有点怀疑是不是看错了，于是用精密仪器又测了一次——结果是在此物叫‘影枭’的原人身上，实在找不到任何植过翼的痕迹，是个不折不扣的原人。”

“那……”伊莉莎有些犯难了，“虽然说体检结果是和其他原人不一样，但这也是往好的方向不一样了，不是吗？难道反而会带来什么问题？”

孙霖教授微微摇头：“本来不是问题。但你这原人是‘断码’——这才有问题。”

“什么呀……”伊莉莎有点不欣喜起来，“原来教授您也看不起‘断码’。”

“不是看不起。”教授摘下戴在左眼的单片眸子，一脸肃然，“是作为在这‘帝国科学院’工作的科学家，我们一定要确保每一名被植翼的原人，在未来都不会变成帝国的敌人。‘断码’的原人不是没有过去，只是忘记了而已。当他想起来的那一天，谁能保证他还能像现在这样安安生生过日子？如果让身体素质这么好的‘断码’原人进行翼人化，那说句不好听的，以后真的翻脸了，你一个姑娘作何治得了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些我都明白，但是……”

孙霖教授注视着她为难的样子，忽然想起甚么似的把影枭的体检报告往她面前推了推：“你是不是喜欢他？”

“哎！？”伊莉莎大惊，两朵红晕霎时飞上她的脸颊，“您、您说什么呢？”

“不然为什么非他不可？”教授继续问道，“仆役或者侍从的话，神官府要多少有多少吧？……为何一定要此物‘断码’的？”

“我……”伊莉莎低了头，努力试图理清思路，“我……不了解。喜欢是什么感觉？我不清楚。我只是觉着……”说到这儿，她用指尖碰了碰桌子上的报告，“我只是觉得他永远不会背叛我。”

“觉着？”孙霖往前倾了倾身子，“不是由于发生了什么事情推断，而只是觉得？”

“嗯。我了解您想问甚么。”伊莉莎很坚定地点了点头，“如果您认为我身上确实继承了父亲大人的某种能力的话，可以试着相信我的话。”

“这样啊……”教授重新靠回到椅背上，“不过那样东西原人实在话不多说，也不乱问。不像其他的原人，能和翼人说得上话的时候都一副处心积虑的样子。既然你觉得他没问题，我也就不好说甚么了。可按规矩，我这里只能给他出合格的体检结果，给不了指标。”

“嗯，我心领神会。”伊莉莎点头道，“于是我已经找到了一个手里有指标的人，也愿意给他一次考核机会的人。”

“噢——”教授立刻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也是，今年才过了三分之一，近卫军团手里理应还有不少指标。”

“不是的……我并没找姐姐帮忙。”伊莉莎微微摇头，继续说道，“我拜托的那个人……我想倘若连他都愿意给影枭指标的话，其他人也就不会说闲话了。”

教授听了这番话，转瞬间把心中出现的几个人名都过了一遍，不由面露惊讶之色，问：“你说的这个人难道是……？”

“军情处特派调查员——卡尔.奥兰多中尉。”伊莉莎转瞬间接道。

与此同时，在军情处办公楼外的广场上，站成若干个横排、穿着各异的原人们眼下正接受一位翼人军官的检阅。

这位军官身材匀称，穿着空军的红色军装。他的双眸也是与军装同色的暗红，而那如金子般颜色纯粹、质感却异常垂顺的娃娃头，衬得整个人就像是个移动标志物，走在哪里都不能被轻易忽视。

他从原人队列的这头缓步走到那头，逐个仔细打量每个人的容貌和表情，像正在观察小白鼠的变态研究员。

“今年就只有这些货色嘛？”他在队尾站定，转头朝自己的直属侍从说道，“直人，你瞧瞧他们这样子。不是肥得像猪、就是瘦的像竹竿，难得有几个身材还不错的看脸都是未成年。筛到底能剩下若干个合格的给我？”

那侍从名字叫伊藤直人，一米七几的个头，黑发在脑后扎成马尾。此人剑眉皓目、仪表堂堂，面容成熟稳重，背负宽厚坚实的白色双翼。主人的吐槽对他来说似乎早已经是司空见惯，他很快就回道：“少爷，您现在检阅的这些都是由源生翼人们推荐来的候选人，他们每一位都持有推荐信，资质应当都是相当优秀。”

“哦？”卡尔金色的眉毛随之一扬，“就是说，都是关系户呗？”

“那你们还真是不幸，由于我最讨厌关系户了。哈哈……”他又重新以才检阅时的反方向向队首走去，一面继续开口说道：“以我的经验，推荐你们来我此地面试的人，要么就是根本不认识我卡尔.奥兰多，所以认为我只是个手握指标的青年军官，如果举荐人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就会对他们力荐的候选人网开一面，以求在不久的将来获得人情上的回报——不过遗憾的是，我的行事作风与此正相反。但，如果你们的举荐人认识我呢？那你们的处境就要更糟糕一些，由于那些举荐你们的所谓‘贵人’，肯定是要清理门户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番话说完，在场的有些原人已经面露菜色。显然，这一席话准确地戳中了一些候选人的痛点。

“承诺书你们都签过了，上面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指标的审查过程不保证人身安全。倘若你们当中有谁想打退堂鼓，现在还来得及。”卡尔伸手指了指天边的大门，“赶紧滚，别浪费我的时间。”

片刻之后，尽管大部分原人脸色都不太好，但还是没有人因为这番恐吓就放弃可能获得指标的宝贵机会。

卡尔欣赏着那些人冷汗涔涔却又不得不坚持站在原地的古怪表情，满意地抖开军装外套，从内测的口袋里拿出沟通用的手台，对那一端吩咐道：“参加考核者32人，把东西拿过来吧。”

五分钟后，办公楼5层训练室的落地窗从内侧被向外推开，两个身着红色军装的翼人士官抬着一座武器架，降落到原人们面前的空脚下。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这、这些是……！？”站在第一排正中间的原人面试者最先看清了武器架上的东西，不由得惊感叹道，“这些不是翼人新兵专配的单手长剑吗？”

“是啊，你还挺识货。”卡尔伸手指了指刚说话的人，“那就从你开始考核吧——快过来选一把武器。”

“选……选武器？”那原人是个看起来3、40岁的壮年男人。方脸、穿得西装革履，微微有点秃顶。一听说要选武器，脸刷地一下就白了，“这种考核为、为何要用……到武器？不是说翼人化的考核只要求智能或者体能里，有一方面达标就可吗？我是受财务官大人的首席助理推荐而来的，专长是收集和处理情报，这种舞刀弄枪的事情我……我可不会啊！”

卡尔听得直皱眉：“收集和处理情报？就凭你一名坐办公室的文职！？”说到这里他冷哼了一声，“军情处的情报人员可不是每天坐在工作间里接几个电话就能胜任的工作。倘若你想要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我现在就可以很负责人地告诉你——你想成为的这些人每天都在全国各地死去着。恐怖分子的据点、边境的哨站、反叛军的巢穴、同盟的秘密基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不会单纯地以为，看看‘帝国时代报’摘录一下当天的头版头条，就算是在收集情报了吧！？”

“我……我没有这么想……”男人抬起右手袖子擦了擦额角流淌的冷汗。

“那就好。”卡尔鄙夷地注视着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巴特。”

“很好，巴特。”红衣中尉随手往队前的空地处一指，“倘若你还想继续考核，就给我在三秒之内提起剑，滚到那边去！”

仿佛是在回应卡尔的动作，他的直属侍从——伊藤直人也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站在与卡尔所指之处相对不远的地方。

名为巴特的倒霉原人尽管一脸局促，但为了自己百般努力而争取来的推荐指标，还是不情不愿地走到武器架前，随手摸了一把单手长剑。刚试图挥舞两下，就觉得双臂一沉，剑身差点落在脚下——不愧是翼人专用的武器，他低声嘟囔着：“好重啊……”

“三——二——”卡尔毫不留情地开始计数。

巴特连忙踉踉跄跄地跑到他刚刚所指的位置。一抬头，看见站在跟前的对手，脸色由白转青：“您、您是……”

“卡尔.奥兰多中尉的直属侍从——伊藤直人。”穿着红色军服的翼人一字一顿开口说道。那嗓门低沉浑厚、清晰有力。与此与此同时，他的右手探向腰间剑鞘，清爽利落地抽出长剑，剑尖直指天际，“请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