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这是人设】

陶家的旧居不大，前后三进，盛家的人马来住，刚好住满。

管事盛通向来办事谨慎小心，是盛家老爷专门指来帮衬两个小爷的，今儿他将那量错了米的小厮训了一顿，训得口干舌燥，两位小爷又回来了，他过去伺候，才听得安丘这边，实在没人能吃下他们带来的粮食。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两位小爷垂头丧气，二爷更是把安丘陶老爷背地里大骂一顿。

他劝盛齐明，“二爷何必跟陶家老爷置气，他们吃不下咱们的粮食，莱州定能吃下，二爷犯不着生气。”

盛齐明眼下正气头上，哼哼道：“莱州虽大，可是过去卖粮的人也多，一个压价跑不了！况父亲联系的这一户人家，论家产也就同陶家相平，他能认识多少有财物人？”

还有一名要紧的，盛齐明都不想说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因着陶老爷最迫切，他们先来了安丘，做生意一天一个行情，他们后日再去莱州，把生意做起来又要好些天，谁知道那时候又是甚么粮价？说不定掉到七财物了！

盛齐明哼哧哼哧生气，拉着盛齐贤，“大哥，咱们找找门路，私下里出手一些，就是到了莱州，也好挺直腰板同他们谈。”

盛齐贤皱着眉头思索，管事盛通可吓坏了，“二爷，使不得！咱们是偷偷过来卖粮食的，这山东地界管得严，咱们可别在这生事，到时候人生地不熟，可作何好？”

“你这话说得，仿佛我要被抓进去似得！”

盛通赶紧上来要捂他的嘴，被他避开，只得急急道：“这话哪能乱说，我的二爷，咱们还是老老实实去莱州，说不定就都出手了。”

“根本不可能，”盛齐明嚷道，“刚才吃饭，郝家老爷已经说了，他连襟就是莱州人，他们莱州都去过好些粮商了，根本不缺粮食，咱们要不被拦腰砍价，要不就别想出手！说甚么一斗米一两银子，安丘能卖上十财物，到了莱州我看最多八钱！”

盛通还是很乐观的，“八钱也好呀，江南的米价才二财物一斗，咱们还是赚的。”

“赚什么？就是把剩下的米全数出手，三百两赚不到，加上安丘赚的财物，也就四百多两银子，咱们来回水路陆路花费多少，小厮吃喝又是多少，更不要说根本卖不完，还要运回去，又是一笔损耗！”

盛齐贤在旁听着弟弟烦躁地算来算去，账算得门清，连管事盛通都说不出安慰的话了，他长叹一气，“先去莱州再说吧，不成就找点私下的门路，说什么不能再运回去了。”

他这么一说，盛齐明才松了口气，只是盛管事揣着这话，心里就跟有兔子蹦跶似得，不踏实。

他这边出了门，刚要往后边退步去，就见小厮二恒急急慌慌跑了过来。

他瞧见二恒这毛躁的样子就是一瞪眼，“急慌什么？让你量米你毛手毛脚，看个门还急急慌慌？”

二恒刚被他提着领子在门口骂了一顿，现下见着盛管事不由缩了脑袋，小步到了盛管事边上，“通爷，门外有两个人，说是什么崔七爷家的仆人，要见咱们大爷二爷。”

“甚么崔七爷？哪来的崔七爷？我怎么不依稀记得安丘这边有姓崔的老爷？”

二恒支支吾吾，“就说是崔七爷来着，来找咱们两位小爷的......”

“问都没问清楚，你敢随随便便通传？你真是......”盛通使劲瞪了二恒一眼，直奔门外去，“看个门还要我亲自教你？！”

边走边嚷来到了门口，拉开门一瞧，入目的是两个破衣烂衫的小孩站在门前，还是刚才在树下吃煎饼的。盛管事直接忽略，又往巷子前后看去，一名正经仆从打扮的都没有。

他转回头问二恒，“人呢？”

二恒往崔稚和魏铭身上一指，“就他们俩呀！”

“胡扯着玩呢你！你是不是欠揍了？！”盛通一撸袖子，扯了二恒就要打，呼听外边有人叫停。

“这位管事，我们二人是崔七爷派来询问事情的，那位小哥并没骗人。”

清亮的女娃声音，只是嗓门中的镇定、调理让人不由认真对待。

盛管事转头看去，上下将两个娃娃打量一边，“你两人不是路过吃煎饼的么？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地界。”

崔稚说不是闹的，“我们七爷嘱咐了，先把贵府瞧上一遍再登门。”

盛管事拧着眉头看她，“你们七爷到底是哪位？这总得说个清楚。”

“这却是最说不得的，我们七爷说了，我们只做买卖，不论旁的。”

盛管事更疑惑了，“你们七爷要做什么买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粮食。”

这两个字一落地，盛管事便是一惊。

找上门来做粮食生意，那自然是好事，可这位什么七爷身份不透漏分毫，怎么可能作何都是私下里的营生啊！

要不得要不得！连身份都不露的人，能做甚么生意？

他立时便联想到了盛家兄弟的态度，尤其是盛齐明，这什么七爷简直对了盛齐明的路子！

万一是钓鱼的，可作何办？

崔稚注视着盛管事满脸的惊诧，不自觉心下愉快，她前后跑了好几趟，信息不是白白收集的，投其所好最是要紧。

她得意的看了魏铭一眼，昂首挺胸地等着管事把她请进去，谁想管事忽的一甩手。

“我看你们两个小孩，就是瞎听了两句上门糊弄人的！什么崔七爷？甚么粮食？没有的事，赶紧走！”

说着吆喝撵人。

崔稚目瞪口呆，她是哪里漏了破绽吗，这管事怎么此物态度？

只是她不知道，这位无意说中真相的盛管事，只是担心家里两位主子接了这桩生意，出了岔子。

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崔稚一下心急起来，刚要上前再说，一把被人拉住了。

这个工夫，盛管事啪地一声，早已关上了门。

“嗯？这什么情况？放着生意不做？刚才两兄弟可不是这么说得……”崔稚一脸懵，“崔七爷的人设崩塌了吗？”

魏铭示意她到一旁来，想起她刚才跟自己讲的“人设”这个词，说人设一定要立好，把人设立住，一切照着人设行事肯定行，然而一旦人设崩塌，前后反差太大，形象就难以挽回了。

他听着颇觉有理。

犹依稀记得初初学到唐诗《悯农》，诗人李绅一句“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流芳百世，乡间小儿不通诗文也能背上两句，都道李绅眼中有百姓，懂疾苦。只是后来学史，他才晓得那李绅为官酷暴，滥施淫威，其治下百姓恐惧而逃，后人读到此处，更觉不寒而栗。

正是崔稚所说，人设崩塌。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见崔稚迷惑，道，“崔七爷人设没崩坏，也不是盛家兄弟不做生意，而是这位管事自作主张。”

“啊？”崔稚愣住，“他敢做这么大的主？真是宰相门前七品官！”

“倒也不是......”魏铭转头看向盛家门的方向，道，“再等等吧。”

“难道要等到后天他们启程？”崔稚鼓着气。

见她气鼓着两腮，魏铭不自觉想笑，他没解释，只是道，“作为崔七爷的家仆，应该不急不躁，更不能随意放弃，这是人设。”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崔稚仰头，惊愕瞧了他一眼。

果真是个学霸，学得太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