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用命换来的宝贝，会舍得用在厌恶的人身上么？

乘袅没再继续深想下去。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早说过要眼见为实，在事情未曾发生之前，没有真凭实据，不能妄下判断。毕竟无凭无据，便是判了，也不能服众。

她喜欢让人心服口服。

不过该有的警告，还是需要的。于是乘袅应了一声好后，便笑着补充道：“阿烆，那你得记住今日的话。待我们结侣大典，便种下同命蛊。不要让我空欢喜一场。你知道的，我讨厌被人欺骗。”

少女的声音又轻又柔，悦耳动听至极。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自不会骗你。”季烆微微蹙眉，“我甚么时候骗过你？”

他的确从未骗过她。

季烆不是个轻易许下诺言的人，在此之前，但凡答应她的每一件事，他全都做到了。

于是她愿意给他机会。

“我信你。”少女伸手轻缓地抚了抚男人轻拧的眉心，温柔浅笑，“我知道，我家阿烆对我最好了。”

那只玉白的手极轻的从他的眉心掠过，如蜻蜓点水，轻淡的仿佛只是一瞬的错觉，偏偏又让人无法忽视。

他们早已很久没有过亲密的行为了。

确切地说，自少女苏醒，便不如以往那般靠近他。曾经，她很喜欢靠着他，会调皮的牵他的手，会依恋的倚在他的怀里，甚至会大胆的在他的面上猝不及防的落下柔软的吻。

季烆的心脏不自觉跳了一下，下意识想要抓住那只白皙纤滑的柔荑。

然未等他动作，少女早已收回了手。

那只纤细柔软的手拢回了华丽精致的宽大袖袍间。

犹如一阵风猝不及防的从心湖飞速掠过，挑起阵阵涟漪，又消失的彻彻底底，仿佛只是一场看似触手可及的幻梦。

季烆的心忽然空了一下。

*

掌门梅望雪早已收到了消息，是以，待乘袅和季烆到时，便直接被邀了进去。

从无暇峰出来后，他们又去了昆仑掌门所居的混元峰拜见。这是礼数，自不能省掉。

梅望雪已是合体后期的修为，又是昆仑掌门，身份修为皆不能轻忽。按照辈分，还是季烆的师伯，乘袅和季烆自然以小辈礼拜见。

“去拜见过你们师尊了？”

梅望雪受了两人的礼，笑着问道。

他看上去三十来岁的模样，生得器宇轩昂，又身居高位，浑身气势极强。可此刻面上挂着慈和的笑意，语气温和，看上去倒是平易近人，让人心生亲近。

季烆和乘袅点头应是，态度很是尊敬。

“无暇怎得没多留一会儿？”梅望雪笑着摇摇头，“好歹也是唯一的弟子，又是人生大事，合该重视一些。”

无暇是蔺霜羿的尊号，也是他的字。

梅望雪是师兄，以字相唤，更显亲近和重视。

季烆道：“师尊喜欢清静，弟子不敢扰了师尊清修。”

“是也，无暇性子独傲，向来喜欢独处。”梅望雪点了点头，问，“你与帝女成婚的事可禀了他？他怎么说？”

“师尊说下月十五会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季烆回。

闻言，梅望雪便笑：“你师尊最不喜喧闹，已有数十年未出无暇峰，到底是唯一的弟子，果不其然不同。”

季烆垂首，认真道：“师尊待弟子不薄。”

这确是实话。

蔺霜羿虽性子清冷，但该教给弟子的东西，也未曾少过。甚至因他修为高深，私藏丰富，对唯一的弟子也从不吝奢，季烆得到的比同代的其他弟子多众多。

季烆但有疑问，他也从不藏私。

季烆能有今日的成就，固然与天赋和努力有关，但与蔺霜羿的教导也脱不了关系。

是以，季烆从心底尊敬自己的师尊。

一旁乘袅也含笑道：“剑君的确温和大方，方才还赐了我宝贝。”那白灵鞭，她第一眼注意到就很是喜欢。

这等宝物，不是谁都能轻易送出手的。

梅望雪哈哈笑了两声：“可不是，无暇这人最是手松。看来倒是我白担心了。”

乘袅维持面上淡笑。

梅望雪笑了一会儿，似是忽然想起甚么，转头看向乘袅，问：“说起来，还要多谢帝女当年出手相助，救下我那小弟子。若非帝女，阿喜怕是已经命丧妖兽口中了。”

话音未落，他轻缓地一挥手，一个储物袋便飘到了乘袅面前。

“本座知皇室不缺宝物，想来想去，干脆只备了这百万灵石，送予帝女花费吧。还请帝女收下这份谢礼。”

老狐狸！

乘袅没接，含笑道：“前辈言重了。平民安康则江山稳固。我乘氏元祖曾有言，国以民为本。文姑娘是我九胥子民，我既是九胥帝女，便有保护九胥子民的责任。既然是责任，怎能收礼？”

她若是接了，岂不是白睡了十年？

区区百万灵石而已，她可不认为自己的半条命才值这点钱。

乘袅笑着向梅望雪行了一礼，道：“前辈爱徒之心，我明了。但这份谢礼，还请前辈收回吧。”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话说到此地，梅望雪当然不可能再执意要乘袅收下。

他深切地看了乘袅一眼，须臾，笑意更深：“帝女志向高远，品性高洁，倒是本座狭隘了。”

“前辈谬赞，这不过是每个乘氏子女都应承担的责任罢了。”

“帝女说的是。不过本座听说，阿喜又受了伤，如今在皇宫养伤，又给你们添了麻烦。”梅望雪收回了那样东西储物袋，叹息道，“我那小弟子性子执拗又好强，她心里一直念着帝女的救命之恩，想要报答这份恩情，我是作何劝也不听。”

“文姑娘知恩图报，这般品性当是好事。”乘袅道，“我很是庆幸当初能救下她，没有埋没这样难得的奇才。能有文姑娘这样的人才，亦是我九胥之幸。”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说着，她笑着眨眨眼：“还望前辈不要对文姑娘太过苛责，我从未后悔当年救下她。”

听到这话，一旁向来都沉默的季烆面色微冷。

“即便以命为代价？”梅望雪道，“殿下如今损了灵根，倘若治不好，仙途止步于此，当真不悔？”

乘袅轻笑一声，坦然道：“不悔。”

不后悔当然是不可能的。乘袅也没联想到，自己竟然会伤得那么重。但救都救了，现在说后悔，岂不是打了自己的脸？倒不如好好利用这件事，为自己多多争取好处。

“好好好！”

梅望雪大笑着说了三声好，看向乘袅的眼里充满了欣赏，“不愧是元祖之后，果真不同凡响。”

“不过是本分罢了，不值当前辈如此夸赞。”

少女微垂着头，姿态谦和，毫无骄矜。

殿中还有其他人，不拘是弟子还是杂役，闻言，皆是目露崇敬的看向那位看似纤弱的少女。

一声责任，一句本分，说起容易，做起难。若有人能做到，自令人肃然起敬！

*

梅望雪并未留两人多久。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只待了将近一个时辰，乘袅和季烆便出了混元峰。两人也没昆仑停留多久，下午时，便通过传送阵回了帝都。

回去的路上，季烆从来都没说话，脸色有些冷。

直到到了宫门外，季烆才终于开口：“你今日对师伯说不悔。于是如果当初知道会受那么重的伤，你还会救文喜？”

“你生气了？”

闻言，乘袅转头看向他。

她其实早便察觉了季烆的异样，心里有所猜测。本以为季烆不会说出来，不想，还是开口问了。

“我难道不该生气？”季烆面若寒霜，“乘袅，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己的命？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愿意牺牲自己？”

自然不愿意。

但心口不一，不是人的专长么？

没等乘袅回答，季烆再也压不住怒火，淡声道：“她算什么，值得你用自己的命去救？乘袅，我不允许！”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那双深黑的眼眸里仿若有一团烈火在燃烧，深处又似夹杂着一丝恐惧，在压抑了许久后，终于爆发了出来。

这是乘袅第一次看见季烆发这么大的火。

也是季烆第一次对她发火。

这份怒火是真实的。

那藏于怒火之下的恐惧也是真实的。

她对上那双带着烈焰的眼睛，心脏像是被尖锐的刺轻缓地戳了一下，不怎么疼，却有些涩，有些苦。

男人攥紧了她的手腕，力道微微有些大，乘袅感受到了一丝疼痛。

“阿烆，文喜是你的同门师妹。”

乘袅垂眸说。

“那又如何？”季烆下颌绷紧，冷若冰霜，“她害了你。袅袅，她差点害了你的命。”

他的厌恶犹如实质，毫不掩饰，没有半分虚假。

——所以，既然这般厌恶，阿烆，你为何会把同命蛊用在她身上？

因为她救了你？

乘袅笑了笑，柔声安抚：“放心吧，我很珍惜自己的命。”一次失误早已足够她吸取教训了。

季烆眼里的怒火这才终究散去。

*

与季烆分别后，乘袅独自往扶凤殿走。

路上，方才目睹了全程的回天珠道：“看吧，季烆一点也不在乎文喜，只在乎你。在你们之间，他向来没有犹豫过，所以你……”

“闭嘴！”

不等回天珠说完，乘袅便已在脑里不耐烦开口，态度和嗓门都极冷硬。

“……我、我……不说了。”

回天珠冷不丁被凶了一下，整颗珠子都懵了。

在它眼里，乘袅平常温善待人，脾气极好，基本就没有发脾气的时候，与书里的‘乘袅’很是不一样。

是以，这还是它第一次看见乘袅生气。

没想到，那张温良纯善秀美的脸忽然沉下来，竟是那般骇人，威势汹汹。那一刻，回天珠下意识听从了。

可这不是它生平头一回说这些话，以前乘袅也未发过火，这次为什么生气了？

难道是它哪里说错了？

方才她明明还是笑着与季烆告别的。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你为何生气？”回天珠有些委屈，“我哪里说错了吗？我以前也这样说的，你都没凶我。”

是啊，她为何生气？

乘袅微微垂眸，拢在袖袍里的手从容地收紧。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但凡付出了感情，无论多少，没有人能真的做到无动于衷。

自然，也包括她。

季烆是她的未婚夫，是她曾想过携手一生的人。当这样一名人有一日与除她以外的女子同生共死，

——她作何可能不在意？

*

“袅袅。”

恰时，后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呼唤。

乘袅前行的脚步微顿，转头便看到了朝她走来的季烆。男人快步朝她而来，路过许多守卫、宫人，那双眼里却未曾朝一旁偏过半分，只独独看着她。

“此物给你。”

到了近前，季烆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个食盒。

乘袅接过打开，发现里面竟装了满满一盒白玉糕。方一打开，一股浓郁的酸甜香气便飘了出来，极为诱人，让人不由口齿生津。

“今年的白玉果熟了，我请宋真人全部做了白玉糕，方才忘了给你。”季烆道，“这是之前答应你的。你尝尝，喜不喜欢。”

十年前，乘袅上战场之前，曾对季烆说，待她回到，一定要尝尝宋真人做的白玉糕。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宋真人以食入道，乃九胥第一灵厨。那年，九胥新出了一种灵果子，便是白玉果。宋真人用其做了白玉糕。据说，这糕点不仅能增元补气，味道还极佳。

宋真人大方，直接公布了方子。

遂，那一年白玉糕火遍了九胥。

乘袅不缺增元补气的东西，但也想尝尝这白玉糕。只她要求高，只想吃宋真人亲手做的。可对于她来说，这并不难，无非是付出一点代价罢了。

只不过没想到，她一睡十年，便错过了。

如今，白玉糕早就过时了。

醒来之后，要处理的事情又太多，乘袅自然早已忘了这点小事。

这十年，于乘袅而言，只是闭眼睁眼的弹指间。于季烆而言，却是整整十年。

十年了，他还依稀记得。

乘袅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绵软香甜，微带一点酸味，刚好能解了那层甜腻，全都是恰恰好，果真不负盛名。

“好吃么？”

见她不说话，也没笑，季烆便问。

话音未落，一块白玉糕便被一只柔白的手送到了嘴边，他习惯的张嘴，吃了进去。

“很好吃。”他垂眸，看见少女终究笑了，仰着头，轻声说，“我很喜欢。”

笑靥如花，一如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