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章 童英宴 （四）】

赵曦还在踌躇时，早已有孩童搁笔了。

富弼看了一眼韩琦……他还闭着眼，可嘴角不再抽动了，眼睑也稳定了，看来也认命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真是无事生非呀！这濮王……

赵曦终究动笔了，而孙复揪着的心宛如揪得更紧了。

数朵红云意欲飞……赵曦写下了第一句。

孙复的魂感觉一下子全回来了，顿觉浑身象炎热的天气食了冰露，透身的爽利。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不擅诗词，并不是说他不懂欣赏，就赵曦写下的第一句，他已经了解赵曦一直说：无妨……是甚么了。

含香含态怨春晖……赵曦写下了第二句。

紧接着，赵曦没有再停顿，将后两句一并写下了：东皇雨露知多少，昨夜风前已赐绯。

数朵红云意欲飞，

含香含态怨春晖。

东皇雨露知多少，

昨夜风前已赐绯。

赵曦搜肠刮肚，终究在记忆中找到一首咏牡丹的诗句，他依稀记得是明朝的，并且他将原诗句做了改动，使之更能应今日之情景，并若有所指。

或许赵家人真的有艺术基因，不管是后世，还是现在的赵曦，那怕他只有三岁，可字迹一样隽秀。

孙复不知道自己此时是怎样的表情，若是有铜镜，他真想瞧瞧。

转变的太陡然，他知天命之年了，可还是被这样的转变惊着了，更是因赵曦的诗句惊呆了。

“先生……”

“日羲，很好！可！”

孙复都不知道怎样表达自己的情感了，在赵曦如其他孩童一般，问询诗文如何时，只是简单的说了五个字！

他看一篇便丢给晏殊一篇，根本不想评议，没有意义，他甚至可将部分诗句与在座之人对应。

欧阳修浏览着誊抄上来的诗句，他看不出哪一篇是以孩童的视角来看牡丹的。

饮宴不是一次两次，谁怎样的风格，欧阳修很清楚。

而晏殊是做过主考官的，在座的很多唱名都是他签发的。一名人的文风，在成人之后，是很难改变的。

这所谓的童英宴，其实就是针对孙复那个老实人，还有鄂王爷此物不知情孩童的。

忒下作了！

轮着看……贾昌朝颔首，而富弼韩琦则是一脸无奈。范仲淹甚至看都懒得看。

不管是不是孩童视角，诗句优劣上，谁也做不出假的评判。

孙复这时候已经将赵曦的诗句誊抄好了，他在落款处把赵日羲后面的两个字挨的有些近……他是故意的，他觉得王爷此诗用本名落款方为妥当。

“好诗！”

当欧阳修接过孙复递过来誊抄的诗句，不由的赞叹。

韩琦陡然睁开眼了，凑过去……嘿嘿！韩琦努努嘴，指向贾昌朝。

“晏相公，贾相公，汝等可看看这篇诗文，永叔以为当是魁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同叔附议！”

只需要一眼，晏殊即可定论，确实这诗文遣词、意味均为上层之作，借物喻人应时应景。

“孙明复，此乃童英宴，汝此番作为何故？”

贾昌朝也不是庸才，自然识的诗句优劣。

濮王世子前期准备之诗句，皆过他手。是为孩童，贾昌朝将其所备诗作筛选了，只保留尚可之作，虽也有醒目者，他都筛出去了。

毕竟还不想吃相太难看了。

“贾相公，明复专攻经义，可曾听闻明复有诗作名世？此诗句乃弟子赵……日羲所现作。还请贾相评判。”

贼喊捉贼嘛？任谁都看出，此现场唯一新作的只有王爷一人，好歹也是个执宰，尽如此不明是非。

连韩琦也以为这是孙复所作，唯有富弼惊诧的看着赵曦……这鄂王爷到底有多妖孽。

“现作吗？呵呵。子明附议此作为魁首。”

虽有不甘，贾昌朝也很无奈。

赵曦从来都关注着这边，每个的表情，包括言语，他都看得见听得清。

特别是贾昌朝那句‘呵呵’让他觉着特别刺耳。

你大爷的！不信是吧？爷就再让你们看看。

“先生，学生另有所感，不知可否……”

赵曦近前，直接忽略所有的相公，只是单对孙复一人而言。

既然都是装，他也需要装着只认识孙复了。

孙复哪知道这事该如何？他就是个学究，只能是注视着富弼。

“笔墨伺候！”

欧阳修自不顾贾昌朝嘴脸，他很想了解这鄂王爷又有何感……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

赵祯这时候纯粹是一种呆坐，脑子里被濮王搅拌成了浆糊，时不时有赵曦的脸庞闪现，掺和着间杂着。

一名最怕麻烦的人，偏偏麻烦事没断过。

曹皇后一直想着此事过后，该如何让曦儿被士子认可。

大统继承不会变，关键是一名不被士子认可的帝王，势必会陷入朝堂与帝王的争斗之中。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她能懂赵曦，绝不是自家男人这般容易妥协，该是个倔强而坚定的性子。

“回官家，王爷诗文夺魁！”

内侍这次的声调更高了。他们的身份心中决定了立场，他们在某种意义上说，就是赵氏家奴，或者说是一家人。

“汝说什么？”

“回官家，王爷诗文夺魁，乃欧阳相公与晏相公共同认可。”

赵祯愣了，这……从未见曦儿吟诗，这又是那般？

“诗文可是代笔？”

“回官家，孙先生自说不擅诗文，为王爷新作。”

“诗句呢？”

内侍将早已备好的诗句递过来……

这是……如此应时应景的诗文，自不可能是备好的。

“曦儿如此是否太……”

“官家，吾认为当如此！”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东皇雨露他可装作不知，埋怨春晖不顾，曦儿可以告诉他：风前已赐绯。

“回官家，贾相质疑王爷新作，王爷另有所感，此时正出新作！”

“速去打探！”

也罢了，曦儿还是孩童，即便出言不逊，为父者替他担着就是。

不恩时雨并乘风

且共山花作伴红

纵在馆阁沐五候

可能春去皆成空

没毛病！这诗句纯粹的是讲述牡丹从萌芽、开花到凋零的过程。可现在资善堂里谁又是傻子？

当赵曦将诗文写完，整个资善堂所有人的脸色……那叫一个精彩。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希文以为此作更高一筹，永叔，同叔，汝等以为如何？”

范仲淹都想笑！堂堂执宰，如此设计一名孩童，却被孩童直接甩回去耳光了。

这感觉真妙。若是千年之后，范仲淹绝对会喊一句：真特么爽！

“永叔附议，当如此。”

欧阳修没管晏殊这老好人，干脆的附议，还不忘看看贾昌朝抽抽着已经阴下来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