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耳酣酒热,谢大老爷和田父从怎样制瓷一直扯到当前的局势,嗓门越来越大,兴致越来越高。
田幼薇想要再多了解些信息,奈何年纪太小撑不住,眼皮重得不得了,呵欠也一个接着一名打。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谢氏见状,就去牵她:“薇娘困了,我让高阿婆送你回去。”
田幼薇正要说好,就见田秉坐在一旁闷闷不乐,像是忍不住要说什么的样子,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我不困。”
见谢氏人仍然要去拉她,就靠到田父身边,紧紧抱住田父的胳膊撒娇:“我还要再坐一会儿。”
田父就摸摸她的头,给她倒了小半杯酒要她喝。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田幼薇跃跃欲试,谢氏嗔道:“你自己做酒鬼就好,别惹闺女!”
田父“哈哈”大笑,收走了酒。
田幼薇舔舔嘴唇,颇有些遗憾。
她这两辈子,就新婚时喝过一杯酒,而后还醉了,醉得什么都不了解,据说闹了不少笑话。
打那之后,邵璟再不许她沾酒,每次大家喝酒,她都只有观望的份。
就见田秉端了酒杯起身:“舅父,小侄敬您。”
谢大老爷喝得半醉,惺忪着眼睛将杯子一举,懒洋洋地道:“坐下说。”
田秉不坐,一口喝干净杯中之酒,很认真地道:“谢舅父,小侄有一事不明,要向您请教。”
谢大老爷点点头:“你说!”
“当天小侄看到送来的窑具有好些没有表记,不了解是怎么回事呢?”
田秉年纪轻,沉不住气。
之前看谢大老爷上门赔礼道歉,言辞恳切,他颇有些不好意思。但后来在一旁听大人说话,越想越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好像自家爹总被谢大老爷牵着鼻子走,就想弄个清楚心领神会。
谢大老爷醉意顿时散去,眼里透出几分针尖似的亮光,定定地看了田秉一眼,随即一笑:“有这回事吗?舅父怎么不了解?怕是你看错了?”
田秉急了:“自然有了,我亲眼注意到的!就是当天下午验货时注意到的!”
谢大老爷温和地拍拍他的肩:“别急,有话好好说,舅父不是不信你,是真不知道有这事。你看这样好不好,明日我查清楚了,再给你交待。”
一名长辈,以这样的姿态说要给小辈交待,态度不可谓不诚恳,若是田秉再不依不饶,就是不识趣了。
谢氏忙打圆场:“或是活儿太多,期限太紧,忙得忘了做标记?”
田父也道:“反正咱家窑场用的都是谢氏专供的,有没有表记不重要,带着你妹妹退下去吧,这事儿我会处理。”
田秉憋得厉害,想再说几句,一只温软的小手拉住他的手,轻缓地晃了晃。
“二哥,我困了!”田幼薇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眸子瞅着谢大老爷。
谢大老爷坦然自若,与田父谈笑生风,仿佛根本不在意刚才的事。
但这本身是不正常的。
作为一个手艺人、生意人、世交好友加亲戚,被人质疑有问题而没有任何反应,不是大度,而是反常。
田秉气呼呼地牵着田幼薇往外走,一路上都没说话。
田幼薇也不打扰他,慢悠悠走到自己院子门前才道:“二哥,你除了当天的事以外,还有什么发现?”
不然以田秉的温厚性子,不至于这么生气。
田秉犹豫着不想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田幼薇了解他是担心自己年纪小,管不住嘴,不懂事乱说,便道:“我不会乱说话,和你的想法、看法是一样的,谢家舅父太精明了,阿爹太憨厚。”
田秉这才道:“我听说贡瓷烧制工期太紧,谢家供不上窑具,又舍不得把生意分给其他人家,就悄悄从外头买了窑具充作他家的。”
田幼薇唬了一跳:“确切么?”
这是不讲诚信,以次充好,不但要砸牌子,还会失去特供资格的!
往阴暗处想,不留表记,万一出事追究下来,还可以往田父身上推——譬如说是田家为了节约成本,悄悄往外买便宜的窑具,这才出的事。
田秉郁闷地道:“我就是听人家传了那么一耳朵,没证据,不敢乱说。”
昼间点检出来的窑具已被谢家拉走,人证物证都没有,的确不能乱来。
田幼薇道:“明早再和阿爹说说,大人之间你来我往的,多是场面话,就凭今夜饭桌子上几句话,也不能判定阿爹没有数,他没那么傻吧?”
田秉看她粉嘟嘟的小圆脸上两颗黑葡萄似的眸子,明明是个小孩子,偏来一副老气横秋的大人样,说得还挺有道理的,不由笑了:“当天发生了甚么,我怎么觉着你不一样了?”
田幼薇一笑:“不告诉你!”
她凑到田秉耳边轻声道:“不了解为何,注意到邵璟进门,听说他的悲惨遭遇,突然就开窍啦!”
田秉作势拍了她一下:“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我信你才有鬼!多半是哪里听了一耳朵,就装大人样!”
田幼薇也不解释,笑着和他道别:“二哥慢走。”
一觉到天亮,田幼薇惊醒过来,一看日光早就洒得满屋都是,连忙一咕噜坐起,口里喊着:“喜眉!喜眉!”
喜眉不知去了哪里,并未回答她,倒是门外传来很轻微的“哔啵”声,就像甚么小动物在用爪子抓门似的。
田幼薇拉开门,迎面对上一张灿烂的笑脸。
“阿姐!”邵璟拎个食盒,规规矩矩站在她面前,笑得两只眸子弯成月牙,唇边的酒涡讨喜得很。
田幼薇一愣:“你怎么在此地?”
“你起得迟了,我给你送吃的。”邵璟自来熟地进了房门,放下食盒,转过身走到外面,“哼哧、哼哧”提了一壶水进来。
他人小腿短,又瘦,身上的旧衣不大合身,空荡荡的,拎着的壶得有他半个人那么大,看起来真是不堪重负。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你搁下!我来!”田幼薇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摁住邵璟,将水壶接过去,微微皱了眉头,不停打量邵璟。
她是觉得奇怪,从前邵璟也给她送过早饭和水,但那是他们混得很熟以后。
这一次,邵璟作何这样快就做到这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