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逼死贞久】

高木贞久的手指死死握住的刀柄，双肩忍不住发抖。

他似乎能闻到那些人头飘来的血腥气。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不知为何，十多岁便能杀人的他，忍不住想要呕吐。

那些狰狞的面孔，让人能感觉到他们死前有多么的恐惧。

长庆的话还在空气中回荡。

高木贞久看着竹枪上丸茂长照那张扭曲的脸，仿佛注意到了自己的结局。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森部城之战他有所耳闻，毛利长庆用计火烧斋藤军，以寡敌众，斋藤军仅剩下二十多人生还，他就是从血海归来的修罗。

“高木，我给你数到十，否则别怪我强攻，到时候你也活不了！”

“一！”

贞久忍不住一哆嗦。

长政的刀依然架在佐佐成政的脖子上。佐佐成政能感觉到刀口在颤抖，但他选择了沉默。

“二！”

城楼上的武士们不安地转头看向主君。两百对三百，若据城死守，驹野城大概率能守住。

但问题是，赢了又能怎么样？信长公更加不会放过他们！

“三！”

信长公要的是能打仗的家臣，不是首鼠两端的墙头草。毛利长庆说对了，信长公最痛恨的就是背叛。

“四！”

“大人！”贞久身旁的一门众忍不住了。

“不如……不如先开城门，与毛利大人谈判？”

“是呀，现在本家无论胜负都会获罪的……”

“谈判？”高木贞久苦笑，“你看看城下那些首级。丸茂长照、市桥长安难道是什么硬骨头吗？”

家老沉默了。

“五！”

佐佐成政忽然开口，“高木贞久，你拒不出兵救援同僚，已是事实……”

贞久感到一阵眩晕。他仿佛注意到织田信长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注意到自己被拖到清洲城下当众处决，看到高木家的领地被剥夺，家臣流离失所……

“六！”

长庆的嗓门像一记记重锤砸在他心上。

贞久脸色苍白如纸，他挺直腰背，可是苦苦支撑。

“七！”

“父亲！”年仅十四岁的长子跑到他旁边，眼中含泪，“和他们拼了！”

拼？拿什么拼？高木贞久看着儿子稚嫩的脸，想起了森部城下死去的那些毛利家武士。

倘若城破，他的儿子也会变成竹枪上的一颗头颅。

“八！”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够了！”高木贞久陡然大喊。

城上城下一片寂静。

高木贞久从容地站直身体，深蓝色的胴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重。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却清晰：“毛利大人……我接受你的条件。”

“九！”长庆根本没有跟他废话！

所有人都忍不住倒抽凉气，仿佛忽然意识到长庆就是想拼命。

高木的家臣早已忘记了劝阻主君。

长庆沉默片刻，颔首：“好！但我等不了多久！”

高木急忙大喝道：“请允许我在城上切腹，让我的家臣见证。事后，请你遵守诺言，保全高木家其他人的性命。”

佐佐成政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毛利大人，你还真是固执！”

“他早晚获罪，这样算是便宜他了。”

他看向城楼，高木贞久已经旋身走下城垛。

长庆从立刻下来，脚步微微踉跄。春安立刻上前想要搀扶，被他摆手制止。他必须站着，一定要亲眼看着这一切。

城楼上，一块白布铺开。高木贞久脱下胴丸，露出白衣。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在发抖。

“他在惊恐…”长惠在长庆耳边低声说。

“但他更怕死后家族的覆灭。我给了他一名体面的死法，保全了高木家。这是他最好的结局。”

成政听到这番话，深深看了长庆一眼。

这人做事也太狠了！

城楼上，介错人已经就位。

介错人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武士，此刻老泪纵横。

高木贞久跪在白布上，面向东方。他提起短刀，双手颤抖得厉害。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父亲！”儿子的哭喊声传来。

高木贞久没有回头。他闭上眸子，深吸一口气，终于将短刀刺入左腹。

一声压抑的闷哼。

刀向右横切，再向上挑起。这是标准的十字切。

剧烈的疼痛让他全身痉挛，但他没有倒下，硬是保持着跪姿。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介错人举起长刀，泪水模糊了视线。

“快！”高木贞久从牙缝里挤出一名字。

刀光落下。

头颅滚落在白布上，鲜血染红了整块白布。躯体向前倾倒，被家臣轻缓地扶住。

城上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哭泣声。

城下，长庆的军队也沉默着。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说话。这是武士的结局，庄严而残酷。

长庆看着那颗滚落的头颅，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跟前的景象开始旋转，一切都模糊成一片。

“主公！”

春安第一个飞扑过去，在长庆倒地前接住了他。长庆的身体轻得可怕，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军医！”长惠大喊道。

“不用了。”佐佐成政已经下马走来，“随即带他回清洲城。服部春安是吧？你护送长庆大人。丸目长惠，你负责接管此城，不得滥杀无辜！”

成政看向城楼，“高木贞久已切腹谢罪！开城门，高木家所有武士搁下武器，在城中待命，我会向主公禀报实情的！”

城门缓缓打开。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成政低头注视着昏迷的长庆，忍不住抿了抿嘴唇。

此物年少人用三百人，顶着重伤未愈，要了三家豪族家主的命。

真是个疯子！

……

清洲城

两天后，清洲城天守阁中。

室内中央，毛利长庆跪坐着。他已经能勉强起身，但脸色依然苍白，伤口用绷带层层包裹，藏在衣服下。

“所以，”信长从容地开口，“你未经许可，私自攻灭两家豪族，又逼迫第三家切腹。”

“是。”长庆回答。

“了解这是什么罪吗？”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死罪。”

评定间里一片寂静。几个家臣交换着眼神，却无人敢出声。

信长站了起来身，走下主位，俯视着此物如今被称为“尾张的疯子”的男人。

“抬起头。”

长庆抬起头，与信长对视。

“森部城之战，你做得很好。”信长说，“你擅攻同僚，违抗军令。佐佐成政让你退兵，你不但不退，反而以刀相挟。”

“是。”

“为何？”信长问，“给我一名不杀你的理由。”

长庆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毕竟如果自己真的获罪，下面的人也会受到牵连。

“因为倘若我不这样做，将来战场上就不会有人相信同伴。见死不救而不受惩罚，此风一开，织田家的军纪将荡然无存。我攻灭三家，不是为了私怨，是为了立下规矩。”

信长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一个为了立规矩。”他转身走回主位，“毛利长庆，你的战功我也认可。但你违抗军令、私攻同僚之罪，不能不罚。从今日起，你被逐出织田家，不得转身离去清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