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森部合战（中）】

夜色如墨，雨丝稀疏。

榆俣川的水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喧嚣。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秀吉熟悉这一带的地势，由他带着自己的队伍走在最前方。借着微弱的月光，部队在半个时辰后来到了榆俣川上游。

上游雨势较小，水位略减。

部队只带了二十只竹筏，满打满算要三轮才能渡过河去。但长庆命人将竹筏首尾相接，水浅的地方让军士下去支撑，水深的地方由麻绳连接，不出一刻时间便搭起了一座浮桥。

长庆第一名踏上浮桥，带着部队渡过河，然后又将浮桥收起。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传命下去，每个人嘴里叼一根小木棍！不准出声！”

部队摸黑前进，长惠和秀吉并肩走在最前方。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两人忽然伏下身子，抬手示意。全军随即隐入及腰的荒草。

前方百步外，便是斋藤军营地的边缘。篝火在雨中明灭，岗哨的身影懒散地倚着木栅。

此时已是夜深时分，从这里望去，能看到河滩上巡夜的士兵。

长庆来到队伍前，部署着作战方案。

“前田大人，木下大人，你们的部队负责制造混乱，杀入营中便散播流言，称织田大军杀来了，两个大将早已被柴田胜家、森可成讨取。长惠你跟着我！见人就砍！都听着，巡夜士兵火把落在脚下时，就给我往里冲！”

秀吉眼中闪过一丝紧张，但很快被兴奋取代。他猫着腰，带着自己的一百多人向南侧迂回。利家则握紧长枪，带着一百多人向北侧绕去。

丸目长惠解下背后的大弓，从箭囊中抽出三支箭。

“长惠，射准点！”长庆低声道。

丸目长惠没有回答，只是拉开那张常人难以驾驭的硬弓。弓弦在雨夜中发出轻微的呻吟。

“咻！”

第一支箭，精准地贯穿东侧岗楼哨兵的咽喉。尸体从高处坠落的闷响被雨声掩盖。

几乎与此同时，第二、第三支箭接连射出。西侧两名巡逻兵应声倒地，至死都没能发出警报。

火把坠地的瞬间，荒草丛中爆发出四百人压抑已久的嘶吼。

混乱跫音和兵器出鞘的摩擦声混杂在一起，令睡梦中的斋藤军惊醒。

“敌袭！”凄厉的警报终于划破夜空，但早已晚了。

这种迟来的呼喊瞬间便被秀吉和利家的假消息吞没。他们的部队边用刀背、枪杆拼命敲击盔甲，边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织田大军杀来了！”

“柴田胜家已经讨取了长井卫安！”

“快跑，大将死了！”

……

许多斋藤兵刚从睡梦中惊醒，手忙脚乱地钻出营帐。

晃动的火光照得他们眼睛发昏，“同伴”崩溃的呼喊震聋了他们的耳朵。

他们看不清敌人有多少，只听得到无处不在的喊杀和“主将阵亡”的噩耗。

“太吓人了！”一名斋藤家的士兵丢掉了手中的长矛，旋身向北方逃去，那处的喊杀声最少，也离斋藤家的大本营最近。

他走了，他的同乡们随即也跟着逃走，一人……十人……最后发展到足轻组头也开始带头跑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混账！稳住！那是敌人诡计！”一名斋藤武士拔刀砍倒一个乱跑的足轻，试图弹压，下一刻，一支从黑暗中射来的箭矢就让他仰面倒下。

长庆拔出刀来，自己的麾下紧跟着他的步伐，撞上什么人就砍什么人。

“专杀敌人的武士！哪里有人在维持秩序就往哪里去！”

这种武器虽然笨重不适合长时间对战，却适合斩杀逃兵。

丸目长惠如同一道鬼影护在长庆侧翼，身旁的直属部队都配备着野太刀，这种太刀很长，那长长的刀刃反着光，令人望之却步。

长庆自己则手持太刀，刀光在雨中划出冰冷的弧线。

为了提升士气，他每一刀都豁出全力，只为让对方注视着一刀两断的尸体胆寒！

四百人的部队化作了三把尖刀，在敌人的大营里疯狂搅动。

随着长庆逐渐深入，抵抗逐渐变得强烈，长庆心领神会已经摸到了对方的心脏。

“冲散他们！”长庆抓住时机，身先士卒冲了过去。太刀与敌人的长枪碰撞，溅起火星。一名斋藤武士挥刀砍来，长庆侧身避过，刀柄顺势猛击对方面门，在对手踉跄时，刀尖由下而上刺入其下颌。

秀吉那边更是将“诡诈”发挥到极致。他带着人专门寻找那些看起来像是军官营帐的目标，用美浓的方言大喊：“日比野大人早已投降织田了！他在杀自己人！”

这些谣言在混乱营地里传播，引发了更多的猜忌，为数不多在抵抗的部队，也只是在各自为战，不成气候。

整个斋藤军大营，不知不觉早已溃散了大半的人马。

长庆浑身浴血，终究冲到了防守最严密的地方。

这里帐篷更大，守卫也相对严密一点，但同样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不知所措。

长庆这时只觉得手臂发酸，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砍了多少人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上，甩掉了刀上的血渍。打量了一下身边的属下，他们的情况好不到哪里去，纷纷喘着粗气。

妈的，信长的部队作何还没到！

他望向面前那顶最大的帷帐，帐前已聚集了约三十名严阵以待的武士，簇拥着一位身着赤色大铠的将领。

那是斋藤家的重臣，长井卫安。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现在自己要趁机全歼对方，就只能装腔作势，让他没心思突围！

“我乃击杀今川义元的毛利长庆！长井卫安，你的大营早已被我家主公大军团团围住！念你也是一员勇将，不忍尽数屠戮你的忠勇之士！可敢与我独战？若胜，我放你与亲随离去；若败，我只取你首级，亦放你麾下武士活路！此乃武士之约！”

话音在火光与雨丝中回荡。长井卫安四周的武士一阵骚动。他们环顾四周，只见人影憧憧，杀声四起，己方营地乱成一团，根本无法判断敌军虚实。

长井卫安推开护卫。他年约四旬，面容刚毅，此刻却铁青。他死死盯着不远处那样东西浑身浴血的敌将，又看向黑暗中那些晃动的光影。

继续混战，军心已散，必是全军覆没；若一骑讨……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至少能保住身边这些跟随多年的家臣。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长井卫安拔刀出鞘，“我长井卫安岂惧你一个黄口小儿！便依你所言，以武士之道决胜负！诸君听令，此乃我与他的对决，无论结果，不得插手！”

“长井大人！我们一起突围！”日比野清实陡然杀到了营前。

二鬼拍门？不对，是双喜临门！

长庆见他旁边可才数十个武士，用刀指着他，冷道：“我给长井大人开出的条件，对你同样适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