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蛛网里的挣扎】

特别顾问办公室设在天成集团总部顶层，与董事长办公室仅一墙之隔。

陆烬上任第一天，就调取了集团过去五年所有财务数据、合同档案、人事记录。八人组成的审计团队进驻财务部，领头的是一位不苟言笑的美籍华裔女人，姓沈，曾在SEC任职十年，有“铁面死神”之称。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陆顾问，这是您要的海外子机构架构图。”周慕晚将一摞文件放在他办公桌子上，语气公事公办。

她是今早被父亲紧急任命为“特别联络人”的，美其名曰协助陆烬熟悉业务，实则是监视。周世昌的原话是：“慕晚，盯紧他。我不信他只是来投资的。”

陆烬从屏幕前抬头，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两秒：“坐。”

周慕晚在对面沙发落座，背脊挺直。当天她穿了套浅灰色西装，长发盘起，露出纤细脖颈。职业，但掩不住眼下淡淡青黑。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昨晚没睡好？”陆烬忽然问。

“与工作无关。”她硬邦邦回答。

他笑了笑，不再追问，翻开她送来的文件。室内只剩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中央空调低微的嗡鸣。

“东南亚这三家子机构，”陆烬忽然用钢笔圈出若干个名字，“注册地都在避税天堂，连续三年亏损，但每年都能从总部获得大额‘战略扶持资金’。解释一下？”

周慕晚手心渗出冷汗：“那是...父亲布局新兴市场的必要投入。”

“必要投入？”陆烬挑眉，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黑石拿到的这三家子公司的真实财报——盈利丰厚，但利润全部通过关联交易转移到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而账户持有人，正好是周董的老朋友，晨星资本的幕后老板。”

他身体前倾，肘撑桌面，十指交叉抵着下颌：“周小姐，你说，这该叫‘战略扶持’，还是该叫‘资产转移’？”

周慕晚脸色发白。

这件事她隐约知道。三个月前父亲让她签署几份跨境资金调拨文件时，她曾质疑，父亲说“慕晚，商场上有些手段，你不必懂”。她没再追问，就像这些年，她从不追问父亲书房的夜深时分密谈，不追问李维的“突发心脏病”，不追问陆叔叔为何突然变成挪用公款的罪人。

她只是闭眼，旋身，告诉自己：都是为了公司，为了此物家。

“陆烬，”她嗓门发颤，“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甚么？”陆烬从容地靠回椅背，目光如手术刀般剖开她强装的镇定，“我要真相。我要该坐牢的人去坐牢，我要被夺走的东西物归原主。我要...”

他顿了顿，盯着她苍白如纸的脸。

“我要你亲眼注视着，你父亲那座用谎言和鲜血垒起的高楼，是怎么一块砖一块砖，塌成废墟。”

“你疯了！”周慕晚猛地站了起来，眼圈通红，“我父亲纵有千错万错，他也是你父亲的结拜兄弟！当年陆叔叔创业，是我父亲抵押房产凑的第一笔资金！你非要赶尽杀绝吗？！”

“结拜兄弟？”陆烬低笑，笑意未达眼底，“所以他就能把我爸推下楼顶，还能在葬礼上表演痛心疾首？周慕晚，你父亲教没教过你，什么叫吃人不吐骨头？”

他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身高差带来强烈的压迫感，周慕晚本能后退，腰抵住桌沿。

“你没资格质问我。”陆烬伸手，拇指用力擦过她眼角将坠未坠的泪，“这眼泪，留到你父亲戴上手铐那天再流。”

“陆烬！”周世昌的怒喝在门外响起。

两人同时转头。

周世昌铁青着脸站在门口，后面跟着几位董事。显然，他们在门外听了瞬间。

“陆顾问，我尊重你是投资方代表，”周世昌强压怒火，“但请你注意分寸。慕晚是我女儿，也是公司高管，不是你随意折辱的对象。”

“折辱？”陆烬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周董误会了。我只是在教周小姐，什么是商业世界的游戏规则——比如，永远别在对手面前露怯。”

他看向周世昌，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就像当年，您教我父亲的那样。”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

一位董事干笑着打圆场：“周董，陆顾问，都是为集团好，有话渐渐地说。那个...半小时后开董事会，讨论IPO路演安排...”

“我会准时出席。”陆烬转身，提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周小姐，文件我晚点看。此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走到门外，回头，目光落在周慕晚面上。

“今晚八点，荣府88号。我约了摩根士丹利的人谈承销细节，你做记录。”

“凭甚么我要——”

“凭我是特别顾问，”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凭你父亲需要这次IPO成功，凭你现在没资格对我说‘不’。”

他转身离去，留下满室死寂。

周世昌挥退其他人，关上办公室门。

“慕晚，”他疲惫地揉着眉心，“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稳住他。IPO前不能出任何乱子。”

“父亲，”周慕晚嗓门发颤，“陆烬手里到底有多少证据？李维的事，还有晨星资本...”

“闭嘴！”周世昌厉声喝止，警惕地看了眼门口，压低嗓门，“李维是心脏病去世，晨星是正常投资方。陆烬在诈你，别自乱阵脚。”

他握住女儿冰凉的手，眼神复杂：“慕晚，爸爸就你一个女儿。这些年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给你铺路。等公司上市，一切都好了。听话，今晚好好配合他，嗯？”

周慕晚注视着父亲眼里的血丝和恳求，喉咙像被甚么堵住。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背着她去看元宵灯会，她骑在他肩上，伸手去够最高的灯笼。那时父亲还说：“晚晚，爸爸要给你摘全天下最亮的星星。”

从什么时候开始，星星变成了沾血的钻石？

“我了解了。”她哑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