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什么时候能叫你昆总啊？】

在店里坐了一名多小时，眼看早已五点多钟，店里甚至早已亮起了更多的灯，下午闲坐的人开始陆续走掉，吃晚饭的客人开始多起来，大家也就都纷纷起身要散，曹玉昆自然也就跟大家一起起身。

没联想到扈子红看见了，追过来，问：“不在这边吃晚饭啊？”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大家都好笑地看向曹玉昆。

最近一段时间，因为曹玉昆常来这边店里，不止跟大家越来越熟，跟老板娘自然也是越发熟悉的，而事实上，明眼人都看得见老板娘的态度。

甚至已经不是私底下，就算当了面，也不断有人拿这件事开玩笑了。

都说老板娘要招老板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曹玉昆当然也不是瞎子傻子，“换个口味，想去吃点别的。”

可她眼神殷切，“想吃什么？一起去呀？”

一听这个，同桌起身的几个人，顿时就又哄闹起来，“老板娘，我同你一起去！”扈子红扭头就笑骂，“你就滚回家去吃你婆姨的竹笋炒肉啦！”

于是大家都哈哈大笑。

但又很知趣的纷纷笑着道别，走开了。

曹玉昆也跟着笑了笑，跟大家招手道别，约定明日再聚，然后才回头，迎着扈子红的目光，说：“好啊！淮扬菜？”

“淮扬菜好，我也想吃淮扬菜了！”

“店不需要看啦？”

“老板连吃顿饭都离不开的话，我招那么多人干什么？”

“哈哈，那好，走！”

“等下，我拿伞，雨还没停的！”

…………

寒夜清冷，小雨凄迷。

脚下的雨水旖旎着各式各样新鲜亮起的霓虹灯，杂糅成一团，不辩字影。

两人撑着伞，找到就在同一条街上的一家淮扬菜饭馆，寻了个靠窗的座位，隔着“各式炒菜、空调开放”的玻璃窗花，参观着撑了伞匆忙赶路的行人，也被人参观着，细细碎碎地聊着天等菜。

店里说有上好的黄酒，遂要了一瓶两斤装的。

这下更好了，边吃边聊。

原来她是徽州人。

她说她们那处穷，青山绿水，却也是穷山恶水，但当地人都很愿意供孩子读书，只是限于男孩，她本人是初中还没毕业就下学了，爸妈想让她早些嫁人，她不乐意，当地人有十三四岁就外出学徒的风俗，徽商嘛！所以她就动了心思，去投奔一名远方的姨，去了羊城，那年是1984年，她才十六岁。

遂她自己找工作，在羊城的一家粤菜馆，她给人端盘子刷碗，干了一年零七个月，最后也只拿了四个月的工资，跑了。

但是姨不管用，只让她在家里住了三天就往外赶。

第一次去深城，她没进去，由于没有边防证。

回到羊城，她又去了服装批发市场打工，又干了四个月，而后二闯深城，这回她学精了，没边防证，她就跟着别人学，趁着半夜，等前头的人剪开铁丝网，她也跟着翻进去，这回进去了，但是找不到工作，她就给人当零工，她说深城私人开设的小旅馆遍地都是，当地人，就原来那些渔民、村民，全都开小旅馆。

后来一名机缘巧合的机会，她偷听客人打电话，知道他在悄悄的往内地背电子表，遂她一下子就意识到自己找对了路。

她转瞬间就也成了背包客。

表是哪里来的，过没过海关，她不了解，也不管，她只知道，从深城拿货，一块电子表六块财物，可是起步一定要五百块一包一起拿，这种电子表只要运回内地去，批给那些电子城，一块的批发价就是十五块！

一开始她没钱，就帮人背，帮人背出铁丝网一袋，人家给二十块财物，夜里出发，当夜还要再悄悄地从铁丝网钻回到，而一旦被抓住，就是蹲半年到一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就这样，她干了三个月。

万幸，一次也没被抓到过。

后来她终究攒够三千块，开始自己干，她说，她生平头一回拿货是1987年6月13号，那一年，她十九岁生日还没到！

一开始她只敢去羊城，后来开始回老家徽省，再而后，就全国无论哪里都敢去了。她说自己那时候的胆子简直大的出奇，可却居然一次都没被抓过。

就这么有惊无险地攒了些财物。

前年，1990年，有一次她拉肚子，去晚了一阵子，然后就亲眼见到闪烁的警灯停在她平常拿货的那样东西黑市的巷子口，随后，她又躲在暗处，亲眼注意到一帮人被大盖帽们押出来，塞进了警车——用她自己的话来说，那一刻也不了解怎么了，她忽然就醒过来了，忽然就了解惊恐是什么意思了。

当年秋天，她在魔都盘下了这间铺面，开了这家“阿红茶餐厅”。

还好，发不了大财，但她规规矩矩开店，可以晚上睡觉了，也不担心指不定哪天就会响起的警铃了——用她的话说，“我觉着我又变成人了！”

“更何况我装修好之后，还特意回了趟羊城，把那家餐厅的厨师给挖过来了！那家店就指着那个厨师的手艺呢，结果只给他一名月三百块，我给翻倍，一个月六百块，挖过来了！叫阿宝，就是现在给我店里做饭的那个大胖子！”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洋溢着前所未见的灿烂笑容。

甚至连曹玉昆都能感受到她心里那复仇的快感！

然而事实上……她说的这些事情，直到现在也依然是违法的。

如果它们不是故事，而是真实经历的话。

然而曹玉昆的回应是，“我的经历就乏善可陈了！为一名女孩子打了人，差点儿蹲大牢，后来由于这张脸，被人捞出来了，要给他做女婿，偏偏人家女孩子又瞧不上我，只是想暂时骗骗她爸爸，所以我就发愤图强，来闯尚海滩了！”

气氛本来是很融洽的，很欢怡的，曹玉昆的坦白也并无不实。

可听了此物话，她似乎是忽然心领神会了些什么，有那么几秒钟，表情很是有些不自然，很灰心那种，于是接下来，她不再追问曹玉昆的故事。

曹玉昆也没有再多余解释。

等到吃过饭，酒意使人微醺，两人并肩撑着伞，又一路踩着积水走回去，一路说说笑笑，到了阿红茶餐厅的门外，曹玉昆收起伞要还给她，她推回到，有些酒意熏染后的娇憨，“还想再淋雨啊？明天来还！”

说完了要进店，她又回头，冷不防里忽然说：“有人开始怀疑你的实力了，该露一手了！”

曹玉昆愣了一下，不由失笑。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又笑着问：“什么时候能叫你昆总啊？”

曹玉昆想了想，也笑着回答她：“快了。”

于是她满意地点点头，说：“你还欠我一个故事，好好编一个给我！”

曹玉昆哈哈大笑。

…………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撑着伞慢慢地走回去，终究，曹玉昆掏出撕开了一半的烟，扯开，捏出一支来，在雨夜的街头点上了，深深地抽了一口。

缓步走到距离小旅馆一百来米的一部公用电话前，他抽着烟，来回踱步，偶尔抬起手看一眼时间——八点整，公用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过去拿起来，“喂？”

电话那头，是黄佳颖的嗓门，“我爸说，他已经批了，明天让你的财务带上章子来签合同，当天就可打款。”

曹玉昆无声地点了点头，面上渐渐地的、一点一点的露出由衷的笑容，嘴里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