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御史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整个人都不好了。
容昭是在强词夺理。可她说的其他人没办法反驳,就算是道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你能说女子精神强大后,教育出更优秀的儿女有错?还是你能说更多儿口秀后,大雁朝会变的更强有错?
都不能。
她的理论他们是第一次听到,但他们否认不了。
世家大族为什么都想娶一名优秀的女子?为何娶妻是娶贤?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们本质是认可女子在家庭的重要性。
至于容昭说陈御史不想大雁朝好,这就是上纲上线,瞎说了。
被怼的陈御史接受不了,他抬手指着容昭,全部失了仪态: "你你你……你胡说八道!"
容昭继续冷笑: “陈大人,你除了会说歪理与胡说八道外,还会说甚么?堂堂御史,本该能言善辩,结果不过是个不讲道理之人。容昭虽年少,却也知道,以陈大人如此行径,恐怕没办法利国利民。"
张丞相眼神一沉。
这容昭委实口才了得!
先是将陈御史堵得哑口无言,说不出话,之后在直接说出他不配当御史,不是合格言官这种无理的话。
可偏偏,她还说自己年少,年纪小,无理些也正常。
这一席话下来..
张丞相偷偷看了眼上首永明帝,果不其然,永明帝脸色不好看。
见陈御史气急,竟然还想争辩,永明帝淡淡道: “陈御史不舒服,带下去休息。”这一休息……恐怕前途就要歇没了。
陈御史原本因恼怒而胀红的脸当即便白了下来,朝臣们全都垂下脑袋。
他这是自找的。
明明说不过容昭,还非要去与容昭争辩,又说不出有道理的话,在朝上上蹿下跳,完全就是给选他为官的永明帝抹黑!
永明帝一定要让人将陈御史拖下去,但陈御史这一走,朝上之人就更加不敢说话了。他们说可容昭。
张丞相深吸一口气,再次出列: “容世子,我承认你的话有些道理,但若要给天下女子立楷模,还当是以朝廷命妇为好。那主编白氏,宛如还是安庆王府侧妃……"
他语气很客气,容昭也客气:
"朝廷命妇可以是楷模,编辑也可是楷模,毕竟,她们的文采与能力,全部不输给男子,谁规楷模不能多一些?"
她朝着张丞相露齿一笑,眉眼弯弯:“至于白侧妃为主编一事……我父亲都不说甚么,张丞相有意见啊?"
这态度就是在面上写了四个字:关你屁事。
张丞相: "……"——无赖!!
背景板容屏微微笑,一点也不窘迫。在与容昭的相处中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只要他不尴尬,那窘迫的就是别人。
只要他脸皮够厚,别人就拿他没办法。
果不其然,若干个转头看向他的大人见他没有反应,只得又气恼地移开视线。见张丞相也被堵住,张丞相一党的周大人随即出列,清了清嗓子——
"容世子,女子知晓道理、开阔眼界没错,但自古从未有女子过问朝政之事发生,你这报社若是要写朝廷命官,女子审核、管理报纸内容,是否不妥?
“我倒是不反对女子担任编辑,但若是女子担任编辑,这朝中之事、朝臣之事,还是莫要写在女子编辑的报纸之上为好。"
好狠的回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两句话直接将话题又联系到之前的报社刊登官员的争论上,他这是说——你可以用女编辑,可是女子不该谈论朝廷之事与官员之事,于是,报纸就不要报道官员了。
而容昭还没办法选择不要女编辑。毕竟,她才直接说——女子编辑为楷模。
容昭关于"女子楷模"之言让人反驳不了,也让皇帝心动。
毕竟,这不是打仗,这只是鼓励女子们进步,没甚么不好的影响,若是容昭画的饼真的能实现,反而功在千秋。
因此,朝臣们又改成不准写官员。——女子为编辑,还议论他们这些官员之事,这怎么能忍?
容昭心中轻叹。
但面上神情不变,她抬着下巴,理直气壮: “正是由于女子为编辑,才敢议论朝中之事与朝廷官员。"
众人一怔。
“容世子这是何意?”有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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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者眼界低,报纸一事十分重大,不敢交由他们,后者眼界够,可他们许是要入朝为官,难免偏颇有私。
"只有女子,官宦世家出生,有眼界又不会入朝为官,不会偏颇有私,是正好的人选!"
她转头看向周大人,神情认真: “至于大人所说,朝廷官员之事不该写在女子编辑的报纸上,这话就更是可笑了。"
"为何可笑?"周大人皱眉。
容昭微微笑: “周大人,今日下朝,你且回去问问老夫人,问问妻女,她们是不是不能过问你的事情?"
周大人一怔。
容昭不再搭理他,她转头看向上首永明帝,并未直视龙颜,微垂着眼眸,摇摇头——
“皇上,臣不明白,报社只写官员鸡毛蒜皮之小事,本来并不打紧,反而能更好的约束官员行径,他们怎么就这么抗拒?君子坦荡荡,本没甚么见不得人,为什么不能提?
“母亲教导与监督子女,女编辑审核、监督报纸内容,也监督在朝为官的大人们,让诸位大人行事更加谨慎,多好的事情?
"诸位担忧报社失了体统,作何会?有天下女子为楷模的女编辑,有三位皇子为股东,这报社只会更加公平公正。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女编辑审核官员登报内容,也给天下女子勇气,让她们敢了解朝中一点可报道的小事,让她们敢议论诸位大人高洁品性,长此以往,才能提升眼界,才能教导出利国利民、可堪为未来栋梁的儿女。"
永明帝心动一动。
北燕之事是他的心头大患,肉中之刺,而且他知道,恐怕很难了却这桩大事。
但容昭给了他另一条思路.…
天下女子眼界提升,将会教导更加忠勇、优秀的男儿,人强则国强,未来大雁朝越来越好,这是功在千秋的政绩。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况且,永明帝还想在有生之年动一动北燕……届时征走男丁,女子还可撑起后方,全大雁朝男女都得用,将更可能大获全胜。
至于三位皇子联手办报纸,这是他不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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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帝在心动。
容昭余光在观察他的神情,见他深思,了然。
这时她叹口气,将旁边的纸质档“PPT”盖上,语气越发失落: “这般千好万好的事情,若是诸位大人依旧不满,那臣还是关了报社吧……"
张丞相: "……"
倘若不是自己是对手,他此时都要夸一句:好手段!
先是像个炮仗,说了一大堆,又怼了一大堆,还把陈御史给怼没了,也把百官怼得不知道作何反对,说得皇帝心动。
现在又突然以退为进,一脸“我对你们好灰心” "原来你们是这样的人"这种表情……
这让人还作何反对她?!
——太狠了。
张丞相看出她的手段,皇帝与满朝大臣都看出来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但这重要吗?
一点也不重要。
整个朝堂都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当中。半晌,永明帝缓缓开口: “诸位以为呢?”
方向已经变了。
裴钦第一个上前,扬声道: “儿臣自然觉得很好,报社很好,女子为编辑也很好,至于报社内容,儿臣也会多加注意,不至于让报纸失了体统,写不该写的东西。"
整个朝堂之上,除了容屏,便只有裴钦会大力支持女编辑。
因为支持女编辑,等于支持容昭。会更能让她感觉到五皇子尊重她的态度,拉进关系。
裴铮同样开口: “儿臣同意,报纸若是只报道些官员们的小事,倒是也无伤大雅。”
裴钰: "是呀,报纸还能监督诸位大人,让诸位大人行事更加有度,莫要行不好之事。"
三位皇子出列。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其后是荣亲王、愉亲王、禄亲王、乐亲王四大亲王与异姓王容屏。紧接着是支持三位皇子之人,以及关梦生之父关大人等与儿子一起支持团团老板容昭的官员。
张丞相倒吸一口冷气。他没联想到容昭竟然有这么多人支持,更何况是无条件支持她。
 
; 明明报纸报道官员对他们百害无一利,可还是有这么人支持容昭.…
这是信任容昭?还是一定要保着容昭的前
途?
容昭用“君子坦荡荡,事无不可对人言”与“女子眼界提升的重要意义”,辩驳了报道官员之事与女子为编辑之事。
又有这么多人支持……局面已经在逆转。
但张丞相还是出列,坚持己见: “皇上,三位皇子与诸位大人所言有理,可报纸议论朝事与官员之分寸,需得详细再议。至于女子提升眼界,或许应当以其他方式达成目的,女子为编辑,终会引得百姓非议,还望皇上三思!
他一开口,反对派继续战斗——
“张丞相所言甚是,兹事体大,需得再议。”
女子为编辑是有好处,可文人的议论与百姓的非议,不能不考虑。
报纸写官员之事,若是女子因眼界有限,登了我朝中密信,岂不是惹下大祸?还望皇上三思!
朝堂之上所有嗓门最终汇聚成两个,以三位皇子为首支持,以张丞相为首反对。
遂,一切都交给了皇帝定夺。
上首皇帝沉默许久,终究缓缓开口: “兹事体大,待朕考虑一二,诸位爱卿也要三思,此事再议。
没有结论就结束了吗?
不是,早已有了。
他就是知道这个态度,所以才替皇帝战斗在第一线。
张丞相心已经沉了下去,三位皇子联手做了这报社,这本该由皇上做的东西,皇帝的态度应该是不满与打压。
但现在皇帝由于容昭的话动摇了。没有下结论,只是皇帝还不愿直接给出一个盖棺定论的结果,还有自己的考量。
他只说再议,没说报纸的内容。
明日可就还要再出一期,这分明已经是不阻止的态度!
朝会结束。
许多官员神情都有些沉重。
张丞相一上马车,张长知立刻道: “父亲,皇帝的态度是否是同意?”
张丞相呼出一口气: “没有反对的意思了。”
张长知: “那我们作何办?就看着容昭的报社壮大?”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张丞相摇摇头,冷笑: “自然不是,皇上心中只要有忌惮与考量,就有办法放大,我现在希望明日报
纸可放出更多关于朝廷之事。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补了句: 容昭聪慧,明日报纸可能不会有太多朝堂之事,但我们可让人在百姓中议论,再收集皇上不想听的话,给皇上听……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张长知眸子一亮。
水军这一招,还是他们从容昭身上学的。
另一辆马车上。
容屏擦了擦冷汗,呼出一口气: “你可真是胆子大,明日报纸不要议论朝堂之事,让皇上尽快决断。
容昭没说话,她似乎在出神,半晌才喃喃一句: “明明早已心动,却还有一丝迟疑……皇上忌惮三位皇子,竟然到这种程度吗?
报社这生意皇上想要,到三位皇子手中他就不开心。可偏偏,这报社容昭只有与皇子合作,才能捏在自己手上。
容屏一惊: “你说甚么?”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容昭不再重复,她反而又开口说道: “张丞相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明日报纸发出,恐怕会有许多不好的议论声、皇上不会喜欢的议论声……
容屏更加惊愕,急切道: “那作何办?皇上会不会动摇?”
容昭摇头: “不重要,我还要再推一把。”
“你要做什么?”容屏胆战心惊。他总觉得容昭是在坟头跳舞,时时刻刻找死。
容昭笑了,手指抚摸过额间红痣,嗓门轻轻: “也该让他们了解,女子也是人,是有情绪有力量的人。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次日。
永明二十五年,十月二十四日,京城日报第三期发售。与前日一样,朝臣们全都让人赶紧去买报纸,要了解第一手消息。
张丞相拿到报纸便准备行动起来。
可,他打开报纸看了一眼,当即倒吸一口冷气,他怀疑自己看错了,遂又看了一遍,终究确定,他没看错。
——容昭,好大的胆子!
都猜容昭今日会少报道朝事,让她这报社能顺利开下去,让皇上支持……然而,今日报纸头版头条,巨大的版块写着昨日朝堂之事。她不仅写了,还他妈全都写了!!——事情经过,一字不漏。陈御史捂着心口,身体都在颤抖。官员们也在震惊当中。
她好大的胆子,竟然将这些都写上了?
任用女子为编辑这件事,她竟然也都写上,不怕百姓们不满?“容昭她到底要做甚么!!”
“嘶,这是要把朝堂风波带到民间,影响太大,皇上会不满啊。”
百姓们却是在掌到报纸的弹指间议论起来,这一张报纸的内容,分量可比前面两张更重,向来有争议之事,就会引来巨大热度,甚至掐架。
这些官员就是有见不得人的事,于是才不让报纸报道!
“陈御史这几位大人反应最大,肯定是有见不得人的事,这陈御史绝对是上一期报纸的陈某大人!
女子为编辑?这作何可?
这不是挺好吗?这几期报纸都很精彩,女子也没甚么吧?
呵呵,这报纸定是容世子与其他编辑之功,却让几名女子占了功劳,女子审核文章,丢人现眼,有失体统!
你这人说话怎这么难听?你看完报纸了吗?她们是女子楷模。
…
平民百姓吵了起来,而看到报纸的女子却是一怔。
尤其是那些高门望族,有见识却被关在后宅的女子,她们今日盯着报纸,久久沉默,反反复复看报纸一遍又一遍。
刘婉君念着报纸上那几句话——
同样为人,当该同样有思想,有抱负。
女子艰难,却责任重大,相夫教子,主持中馈,上孝父母下疼儿女,她们拥有超乎想象的能力与作用。
“报社女编辑当为楷模,后宅与婚姻不该是囚笼,妇道与身躯不该是枷锁……”
刘婉君红了眼睛。
随即,她深吸一口气,合上报纸,站起来,吩咐: “备车。”周府。
周大人注视着报纸,哼了一声: “我说的也没错啊?容昭这样全都写在报纸上也是好事,让天下百姓都看看,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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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也是没办法,毕竟有三位皇子撑着,总有人支持。就是那容昭太伶牙俐齿,竟然还扯到甚么壮大大雁朝国力,踏平北燕西钵,让皇上心动。
联想到此地,周大人摇摇头
这时,有一道声音响起: “老爷,太夫人有请。”
周大人愣了一下。不了解为什么,他莫名有点心虚。
一刻钟后。
他跪在老太太屋里,听着老太太抱着一块牌位,哭嚎:“你应该睁开眸子看看,这就是你的好儿子!你走得早,我一个人将他拉扯大,守住你留下的家业,他如今翅膀硬了,就说我不能过问他的事情?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周大人弱弱解释: “我没那么说,只是说女子不该当编辑……”他在外再强,在母亲面前,也得跪着。
老太太骂道: “女子当编辑有甚么问题?那主编白氏是白家之女,当初也是才华动京城,我还想说给你为妻,是安庆老王妃先下手为强,才没抢过!要我说,她的才华比你好!
周大人: ……
身为你母亲,我竟不了解,原来我没有教导、监督你的能力!你如今的本领,看来都是跟你死去的爹学的,与我无关!”
母亲,不……
你给我闭嘴!夫君啊,你死的太早,你睁开眼睛看看此物不孝子都说了什么,他竟然……
一名时辰后。
周大人揉着膝盖,踉跄着从老太太屋里出来,神情复杂。
他转向正院,对妻子道: “夫人去看看母亲,她今日有些生气,我担心母亲的身体,你帮着宽慰一二。Ⅱ
周夫人对着丈夫温柔一笑,声音温和: “妾身只是一介后宅女子,不敢过问大人之事。”
周大人: ???












